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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一个荒唐的故事
一八五四年,在中国长江流域的江河湖泊上,湘军统帅曾国藩率领着由五千余名水勇和四百余条“长龙”、“快蟹”、“舢板”等木船组成的水师,正向太平天国起义的“水营”轮番进攻。这也许是本文所描写的中国近代海军诞生之前,处于桨船时代末期的中国传统水师进行的最后一次大规模旧式水战。水战场面的宏澜壮丽令人叹为观止:鼙鼓惊天,千桨飞动,血溅碧涛。晚清作家李伯元在笔记中描绘端坐在“长龙”上的水师将领:他们身着银红缎袍,“翠翎珊顶”,“望之如画”。 数年后,湘军围困太平军占领的安庆。湘军首领之一胡林翼亲往视师,策马登山,瞻眺形势。他以胜券在握的轻松口气说:“此处俯视安庆,如在釜底,贼不足平也!”当他策马下山,驰至江畔,猛然看见两艘巡弋于长江上的洋人军舰,正疾如飚风,鼓轮而上。这位睿智过人的胡文忠公,立时变色不语,勒马回营。途中忽大口呕血,几乎坠下坐骑。此后,每当有人与胡林翼谈起洋人洋务,他总是摇手闭目,神情黯然,叹称:“此非吾辈所能知也……。”
一八六三年,在逐渐热闹起来的世界海图上,在需要绕行好望角的欧亚航线上,一支即将属于中国的海军舰队,正由英国驶向中国港口。它的六艘炮舰分别称作“中国”、“北京”、“厦门”、“天津”、“广东”、“江苏”,唯独补给舰保留了它的英国名字——“穆克德恩”。很像是一个奇幻的梦。七条属于中国的军舰,军官和水兵却全部都是英国人。维多利亚时代的年轻军人活泼而兴奋,即将前去的目的地港显然充满了诱惑。挺立在旗舰舰桥上的,是一位踌躇满志的皇家海军上校,舍纳德·阿斯本。这是一个和大清帝国结下了不解之缘的英国军人。他曾两度参加中英鸦片战争,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他担任舰长的战舰“狂暴”号,曾载着日后将下令焚烧圆明园的额尔金先生,溯长江而上,考察通商口岸。此刻,阿思本亲率这支特殊的舰队,身上携带英国海军部签发的一份极其重要的“许可证”,许可他“担任中国政府的军事职务”。使阿思本热血澎湃的是,在他刚满四十周岁之际,他将成为古老中华帝国数千年历史上第一支新式舰队的司令官。 但这只是一个来去匆匆的梦。 被后来中国人称作“冒险家”的那些西方人,许多在当时都是青年。这支奇异的舰队,就是二十六岁的中国海关代理总税务司赫德(英国人)于一八六一年建议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花银子购买的。赫德指出买舰的最大好处是可以“克服沿海失守各处”。许多史料也表明,清政府真正下决心购买这支舰队是在太平军大举进攻上海之时。但是对于饱受“坚船利炮”之苦的大清帝国来说,又有谁能否认这“购买”本身所具有的双重或多重的意义呢? 负责购买舰队的中国海关总税务司李泰国(英国人)正式向清政府提出:由阿思本出任海军司令(而清政府原只准备让阿思本担任中方总司令的帮办),并提出阿思本只听从中国皇帝一人命令,朝廷内外哗然。李泰国、阿思本提出使用舰队介入攻剿太平天国首都天京(南京);此举立刻被认为直接威胁了湘军的利益。曾国藩提出:阿思本“意气凌厉,视轮船奇货可居,视汉总统如堂下之厮役、倚门之贱客”,“水陆将士皆将引为大耻”。曾国荃也提出:“长江水师帆樯如林,无须轮船会剿金陵。” 事件的结局剑拔弩张。阿思本上校向清政府发出最后通牒:如在四十八小时内不接受他和李泰国的条件,“那就必须将这支部队加以解散!”清政府立刻作出反应:中国兵权不可假于外人。并照会英国:舰队撤销!曾国藩傲然地说:“以中国之大,区区一百七十万之船价,每年九十万之用款,视之直如秋毫,了不介意。或竟将此船分赏各国,不索原价,亦足使李泰国失其所恃而折其骄气。” 大清帝国极有气魄地挥去了六十七万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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