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尾

 

细雨霏霏的福州。

一个梳长辫的十三岁孩子,怯生生地走进城南定光寺。这里是中国第一所海军军官学校--福州船政学堂暂借的学舍。这个不久前丧父,身上穿着孝服的少年,他的入学试文《大孝终身慕父母论》,刚刚在第一批考生中名列榜首。

三十年后,这个名叫严复的孩子翻译出版了警醒中华民族的《天演论》。

“……赫胥黎独处一室之中,在英伦之南,背山面野。槛外诸境,历历如在几下。乃悬想三千年前,当罗马恺撒未到时,此间有何景物?计惟有天造草昧,人功未施……”

世界就是这样进化着。

有外国人留文字记载,福建船政局所在的马尾,“从前是浸在水里的”。在那片水田中,出现了中国最早的,由传统匠人转变而成的产业工人,这里出现了在中外文化交流史上有着重要地位的第一本《法汉词典》。这里出现了完全不亚于西方的来福枪和榴弹生产车间。这里出现的马尾船政学堂,将孕育出中国海军史上一批最杰出的舰长。

这批孩子来自东南沿海地区,“资质聪颖,粗通文字”。仿佛是命运的安排,他们出生于五十年代初克里米亚战争前后的数年间。他们和世界海军史上的钢铁时代同期降生,又将和中国海军的钢铁时代命运与共。

最早的造船厂有如新式的作坊。每当放工的汽笛鸣响,从车间里川流出的,是五颜六色的油纸伞和乌油油的辫子的海洋。

最早的学舍旁边是寺庙。


福州船政学堂

晨钟暮鼓。塔影山光。黎明或是黄昏,孩子们在高声朗读英文和法文,僧侣们在吟唱佛经,这情景被严复描述为“伊毗之声与梵呗相答”。尘世远去了。不同的语音融合为一,都在召唤另一个世界。

学生们向“洋教习”学几何、微积分,学物理、机械学,学平面和球面三角,学地理、天文、航海。
船政大臣沈葆桢(林则徐的女婿)称此为“以中国之心通外国之技巧”。同时他严辞告诫,决不可“以外国之习气变中国之性情”。因此,每当课间休息,学舍中就传来孩子们背诵《孝经》和《圣谕广训》的声音——

“古者有家有塾,党有庠,州有序,国有学。……务令以孝悌为本,才能为末。器识为先,文艺为后……在野不愧名儒者,在国即为良臣!”

年幼的孩子们穿着清朝军队的制式绒靴,登上了属于他们的训练舰“扬武”号。这舰上有一位管辖他们的年迈的提督,据说是长江水师的老将,曾和海贼英勇格斗。他总把自己关闭在船中央一间熏得很香的小舱里,对着海神娘娘的神龛默思。

孩子们十分崇敬他们的英国老师嘉乐尔。当他们离开学堂即将驾船远航时,曾联名用英文写了一封动情的信给嘉乐尔“夫子教席”:

“James Carroll夫子教席:

惟同治五年,闽浙总督大人左奏请设船政局,以为强国之一法。……迄今五载了,生等已修完了功课,即将航海,一试本领。在离去之先,我们--您的忠实的学生--对于您的照顾及不倦的训诲,表示感激之忱。我们和您的心仿佛已缝缀在一起,我们觉得不能离开您……

西方国家教育原理,源自希腊,希腊人的这些原理是从中国输入的。古时中国对于礼、智的原则曾适中运用,但几不注意西方国家所高度推崇的实用原则。

唐时,在此方面曾粗粗地作些尝试,但没有大的成功。至明末万历时,有名叫利玛窦的人初次把天文和算学介绍给中国。南怀仁、艾雅各也是欧洲人,明白地讲解这些科目,所以没有人不知道西方的国家拥有这些原理。但是没有人把这些东西传给后世。

我们的老师嘉乐尔先生掌握了这些基础原理,来自远方,宏宣教化,讲授天文、地理、算学等科,胜任愉快……

从今而后,我们要去对付飓风,控制狂浪,窥测日星的行动,了解暴风的规律,勘察海岛,调查岩石的性质。

我们从老师所学习到的一切,在日后生活的经验中,将被证实为真确。这样的,最可怕的困难成为平易,最险恶的情况成为静谧。……我们和您分别,虽觉难过,但我们为政府服务之心甚切……我们的离去,将为您所喜悦与赞许。生等对于您从前的话,将永远牢记,作为我们感谢的表示。

您忠实的学生(二十三名签字)”

嘉乐尔赞叹:“这些年轻人的资质和勤勉的结果,应该对他们的同胞的冷淡态度起到酵母般的影响……。”

台湾海峡凉爽的海风里,鸥鸟翻飞,追逐着桅影。南中国海岛屿萦回,碧波荡漾。第一次远航乘坐的是练船“建威”,游历香港——新加坡——槟榔屿,历时七十五天。这是孩子们翘盼已久的航行。出发时,洋教习还手把手教他们驾驶,教他们记航海日志;返航时,军舰竟已交给了他们,“各童自行轮班驾驶”,洋教习每日将学生们所做的日志和自己的加以勘对。学生们兴奋而又紧张地驾驶着这艘日尔曼帆船,在沙线交错的洋面上小心翼翼地曲折而进。这可以看作中国近代海军一次意义深远的处女航。就在这只练船上,同舟共济的“练童”中,有未来北洋海军天津水师学堂总教习严复,左翼总兵林泰曾,右翼总兵刘步蟾,巡洋舰舰长叶祖圭、林永升、方伯谦。

汽笛长鸣……浓烟滚滚……白色的航迹由中国领海快乐地向外伸延。


“扬武”号水兵在操演大炮

“扬武”远航日本。引起了日本广大国民的骇异和艳羡。

“扬武”远航南洋诸岛。数万华侨欢呼落泪,称作“百年未有之光荣!”

“济安”炮舰出发了--这是一次更为遥远的航行;在李鸿章、沈葆桢的积极倡言和安排下,一批孩子将去香港换乘邮轮赴欧留学。这是一八七七年。这一年,爱迪生发明了留声机。

格林威治。英国皇家海军学院。


格林威治海军学院,站友方禾拍摄

这座旧日的王宫,如今是世界海军的圣殿。船史陈列室里的模型铁舰、三桅帆舰、以至古老的单层甲板木船,浓缩了人类征服海洋的历史。回廊的墙上悬挂着一幅幅历代海军名将的画像,有十多幅巨幅油画描绘名将纳尔逊的战绩。正是他,一八零五年率舰在特拉法加角海战中击败法西联合舰队,使英国开始了对海洋长达一世纪的称雄。

纳尔逊成为中国留学生的偶像。来自中国的年轻人不止一次凭吊已辟为水上博物馆的纳尔逊座舰“胜利”号,这种崇拜延续到十多年后。以至甲午战争中,那位“用手枪从口内自击而死”,壮烈殉国的“镇远”舰代理舰长杨用霖,有“亚洲纳尔逊”之誉。

中国海军未来的舰长们就在这充满神圣感和贵族气息的王宫里学习铁甲舰驾驶;学习战役战术;还学会了打台球--戴双白手套,像个真正的英国绅士。

然而,差距依然明显。一天,英国老师令各国留学生学挖工事,“人执一锄,排列以进”,挖一个能屏身自蔽的掩体。一小时后,老师率先挖成,而中国留学生只干了不到他的一小半,个个面色煞白,“精力已衰竭矣。”

严复说:西方人的体质大大强于中国人,这是多少年的习惯造成的!

朴茨茅斯海口旌旗招展,鼓乐齐鸣。在女王检阅海军的盛典上,中国留学生兴冲冲地跑前跑后,为中国公使当向导做翻译。他们最喜爱那位思想开明的第一任驻英公使郭嵩焘;常聚会在郭公馆里,滔滔不绝地给老夫子启蒙:关于牛顿、关于贸易风、关于“声光电”、关于卫生和体育……

英国铁甲舰上出现了全身英国海军装束,唯独头上还盘根长辫的军官。当时有相当数量的军舰接受了中国实习生:“门那次”、“丹麦雷”、“恩延甫”、“士班登”、“爱伦求克”、“英纳克尔克”、“英芬昔孛尔”、“菩提西河”……来自马尾的中国孩子,出现在非洲西海岸、美洲东海岸、印度洋、大西洋、地中海……


回国途中的“超勇”、“扬威”。站友致远创作

一八八一年八月,两艘龙旗高悬的巡洋舰出现在大西洋通往直布罗陀海峡的航道上,他们是清朝政府向英国定购的“超勇”、“扬威”。率队接船的人是日后的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驾船的人是马尾学生邓世昌和林泰曾。龙旗在海风中骄傲地飘舞。这是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由中国人自己驾船进行的最长距离的航行。它使人想起遥远的郑和船队和逝去已久的荣光。威武的战舰驶过地中海、驶过刚刚开通才十二年的苏伊士运河,驶过红海、亚丁湾,驶过马六甲海峡,驶向那片不甘衰落的古老国土。

(十三年后,“超勇”、“扬威”在甲午黄海大战中最先被日本军舰击中起火。“超勇”首先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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