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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甲舰
在那个年代谈论铁甲舰,就像我们在今天谈论“航母”。 一八七五年,当李鸿章开始督办北洋海防事务着手北洋海军建设时,他实际上已经担起了远非他个人的力量所能承担的重责。如果说,在派遣军事留学生、兴办煤矿等方面头二年的政绩尚差强人意,那么,在新式海军最根本的问题——装备发展即军舰购造上,开始就乱无章法,陷入窘境。 先是盲目购进了一批用处不大的“蚊子船”。动议出自海关总税务司赫德——不管赫德懂不懂海军,他眼珠和头发的颜色就决定了他是行家。恭亲王奕訢和李鸿章信赖地听他介绍了一种“伦道尔”式炮艇:四百吨小小船身,竟配有据称“能破铁甲”的大炮。花钱不多就能买这样的近岸防御“利器”,李鸿章当然喜出望外。但当命名为“龙骧”、“虎威”、“飞霆”、“策电”的几艘“蚊子船”来华一段时间后,李鸿章就产生了悔意。这种“蚊子船”在分工精细的西方舰队中有其意义,成为中国海军的主战舰只却有几分荒唐:它根本不能出远海作战。 李鸿章有爱舰之心,有加速海防建设之志,有少花银子多办事之意,独独提不出完整的目标和计划。 他走一步看一步,又一次对赫德的新建议言听计从,订购了据称“可保追赶碰坏极好的铁甲船”的一对“碰快船”,名为“超勇”、“扬威”。 也就在同时,购买铁甲舰的呼声越来越高。 李鸿章从学成回国的海军留学生刘步蟾、林泰曾那里,被“非拥铁甲等船自成数军决胜海上,不足臻以战为守之妙”的观点所打动,一八七九年底他向朝廷提出:“中国目前既无此力量,断不可无此志愿”。 从“大筹议”后,他已在迷茫的雾中行走了五年。 迷茫的原因在于海军建设指导思想含混不清。李鸿章在这照猫画虎的海防建设中,准备接受的只是具有远洋作战能力的铁甲舰本身,而不包括来自西方的“决胜海上,以战为守”的海军观念。 他十分仔细地阅读了希理哈的《防海新论》,对那位曾参加美国南北战争的普鲁士军官提出的思想——把敌国海口作为自己海军第一道防线,和在本国各海口设重防——感到不以为然。他认为对于贫穷的中国来说,只能择紧要处设防,首先是渤海湾京畿门户,次为长江财赋奥区。在他看来,以“铁甲舰数只游弋大洋”,目的是“遮护南北各口”。这和魏源“守外海不如守海口”的思想一脉相承。 一百多年后,中国有人谈论起这样的话题: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总是日本渡海来打中国,而中国就没有想过到那个岛国上去看一看? 事情并非如此。一八八二年,御史张佩纶提出对已经吞并琉球、正觊觎朝鲜的日本举兵“东征”。 李鸿章答复:“东征之事不必有,东征之志不可无。” 接下去的话是:“中国添水师,实不容一日稍缓。” 他是务实派。务实,是因为他比谁都更深切地懂得在中国行路之难。 第一重难关是——钱。 他对沈葆桢说过:“朝贵一闻拨款则缩项结舌而莫之敢应。” 海防大筹议后,总理衙门和户部联合奏请在关税厘金项下,每年拨给北洋南洋各二百万两,专为海军之用。沈葆桢提出,先全部集中给北洋。以当时的经济制度,这钱由各省关分别解送。这就使四百万两有名无实,每年实际只能解到三、四十万。加上正值左宗棠征西,“塞防”和“海防”又争起银子来。李鸿章“夙夜忧思,一筹莫展”。一八八零年初,当总理衙门告诉李鸿章上面没有钱,购铁甲舰的钱让他自己设法腾挪,以缓就急时,李鸿章真有几分愤愤然了。他致函总理衙门说,我这里钱如有来源,你们可以明确指出。问题我每年该解到的钱还远不足数,这点钱——“如汤沃雪,转瞬立尽,而来源枯涸,茫如捕风,虽巧妇不能为无米之炊。” 李鸿章愤愤地责问那些不顾大局的地方大员:“各该督抚、司道、监督,谁非臣子?谁无天良?” 李鸿章厉声警告:“机会一失,中国永无购铁甲之日,即永无自强之日!” 从一八七四年海防大筹议后,长长五、六年间,购置铁甲舰的议案在中国时冷时热,议议停停,不死不活,久无定局。文牍已堆积成山,一次次慷慨激昂的呼吁也已变成了陈词滥调。而李鸿章自己也用了同样长的时间,才摆脱了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混乱,摆脱了对洋人的盲目笃信,开始抱定“铁甲舰”这个高于一切的目标。七十年代末日本对琉球的吞并,和由于中俄伊犁争端引起的俄国海军在海上向中国炫耀武力,又一次刺激了大清帝国的“避害反应”。一八八零年下半年,李鸿章终于十分艰难地从海防费、出使经费和户部拨款中凑足了钱,派驻德国公使李凤苞在德国谈判购买铁甲舰事宜。最后定造的,便是日后北洋海军的主力舰“定远”、“镇远”。 两艘铁甲舰竣工即将回华之际,中法战争爆发,中国舰队在马尾惨遭重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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