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八八年
八八年十月，北洋海军正式成军。 北洋海军成军以《北洋海军章程》的奏准颁行为标志。 依照这个章程所定的船制和官制，清政府和李鸿章任命的北洋海军主要将领为： 提督丁汝昌（五十二岁，陆军战将，曾统领未成军前的北洋水师） 左翼总兵兼“镇远”铁甲舰管带林泰曾（三十七岁，马尾学生，留英学生） 右翼总兵兼“定远”铁甲舰管带刘步蟾（三十七岁，马尾学生，留英学生） 副将，“致远”巡洋舰管带邓世昌（三十九岁，马尾学生） 副将，“济远”巡洋舰管带方伯谦（三十六岁，马尾学生，留英学生） 副将，“靖远”巡洋舰管带叶祖圭（马尾学生，留英学生） 副将，“经远”巡洋舰管带林永升（三十五岁，马尾学生，留英学生） 副将，“来远”巡洋舰管带邱宝仁（马尾学生） 参将，“超勇”巡洋舰管带黄建勋（三十六岁，马尾学生，留法、英学生） 参将，“扬威”巡洋舰管带林履中（三十六岁，马尾学生，留英学生） …… 这支拥有大小25艘作战舰只的舰队，由丁汝昌统领，受北洋大臣李鸿章节制调遣。 一望而知，这样的将领结构在中国军事史上前所未有。耐人寻味的是由此形成的那座标致海军领导关系的文化层次的“宝塔”—— 第一层：满清朝廷（对近代世界蒙昧无知的慈禧与王公大臣） 第二层：李鸿章（有深厚的中国文化根底，有粗浅新知识的官僚） 第三层：丁汝昌（文化较低、有功勋资望的陆军老将） 第四层：刘步蟾等（喝过洋墨水的一代新式将领和其他技术人才） 第五层：士兵（一代农民）
中国的过渡期就是如此。如果留心一下《北洋海军章程》，新旧更替的蝉蜕痕迹更加明显。 在这里你看见了第一次正式确定的中国“万年国旗”：长方形，黄色，中绘青色飞龙。从前的斜幅龙旗是为海上捕盗临时确定，现在，按西洋各国的成例，中国也有了法定的“兵船国旗”。 在这里你看见了穿制式服装的中国水兵形象：“凡各船水手头目以下，俱用浅檐草帽、紧身袄裤，腰束蓝色带，襟前线缝几等水手名姓等字，随身各佩小刀一柄”。 在这里你甚至可以听见“行军国乐”和名为“铙歌”、“凯歌”的制式军乐。《章程》当然没有留下一百年前的“工尺谱”（如果留下该有多好），但它明文规定，“乐章由海军衙门撰拟”，演奏时“须用中国乐器”。你可以试想，那由琴瑟笙箫合奏的海军军乐是一番怎样的风味。 《北洋海军章程》是个亦中亦西的章程。 海军衙门在给慈禧的奏折中开始就声明，这次拟海军章程，“本无成例可循”，“因时制宜，间有参用西法之处”，与以往的各种军事制度“未能尽合”，请令兵部“免其核议”。其实，岂止是“未能尽合”？ 海军建设，除武备的购置管理使用外，首要问题是人才的升擢制度。《章程》采用英国方式，将官员分为“战官”（指挥军官）、“艺官”（技术军官）和弁目（士官）三类，分三途升迁。 对文化水平的要求极严：仅如士官，就必须熟知“残分小数”、“三率平方根”、“对数表”、“三角用炮表法”等。“战官”、“艺官”则必须是海军学校出身。学生在校四年，毕业后上练习舰实习一年，考试合格，方能成为“把总候补”，再逾一年，考试合格，送到学校“回炉”半年，这次出来，才有担任实职的可能。军官提拔又十分强调“海上历练”，在每一职务上，必须执行海上任务满三年，才能向更高一职升迁。 《章程》学习英国、德国海军制度，对北洋海军军官实行优酬厚遇，制定了详细的给俸标准。这一“标准”有两点引人注目：一是官俸和船俸。一个将领的年俸内，四成为官俸，六成为船俸。官俸依官职大小定，船俸依所带船只大小定。不出海带船即无船俸。二是级差大。丁汝昌的年俸总数为八千七百多两银子，刘步蟾、林泰曾为三千九百余两，以下递减。如“游击”、“都司”、“守备”三个相连的军衔，官俸自高而低分别为九百余两、六百余两、三百余两。至兵匠月饷，最高的是灯匠（月饷三十两），最低的是三等练勇（月饷四两）。 至于训练、赏罚、抚恤以及对外交往，《章程》均以“西法”为蓝本。其中许多制度，西方海军沿用至今；在百年来的中国则几用几弃，时鄙时尊。你能在《章程》中发现的中国胎记，大概一个是从陆军搬过来的军衔（提督、总兵、副将、参将），《章程》规定“以一船为一营”，显然带着湘军淮军军制的影子。再，《章程》竟允许船上一些军官自带“幕友”上船，这些人是军舰上唯一能穿长衫的。最后，你还能发现一些“官本位”现象：官阶都有相应品级。提督是“从一品”，总兵是“正二品”。一条蚊子船的船长，品级相当于知府。一个水手总头目（军士长），品级相当于知县。这可能正是甲午战争前夕一些主力舰舰长纷纷违反《章程》，在刘公岛上盖衙门官府的原因。 北洋海军真正的中国胎记，是战略指导思想上的传统保守。遍读《北洋海军章程》，你发现它引入了那么多西方管理制度，独独不见西方的海权思想。李鸿章和清廷确立的海军战略，是陆基防御、要塞防御的战略，是要用北洋舰队的坚船利炮和陆上炮台，在中国北方沿岸尤其是渤海湾，筑一道保卫京津、保卫中央政府的海上长城。所以一八八八年北洋海军成军之日，也正是大沽、旅顺、威海形成三角防御体系的三个要塞加紧施工之时。长城日高，隐患日深。 一八八六年秋，丁汝昌曾率六艘军舰，过对马海峡，去俄国海参崴，又折返日本长崎。任务是接参加中俄勘界的大臣吴大瀓，实际上不无向日本炫耀武力的意味。丁汝昌率铁甲舰赴长崎进坞修理时，发生中国水兵与日本巡捕殴斗血案。 九月十一日，上岸的中国水兵和日本巡捕发生口角，遂拳脚相加，各伤一名。九月十三日，中国水兵放假，丁汝昌严令不准带械滋事。岂料，登岸后就有日本巡捕上前寻衅。不多时，中国人发现街巷两头已被堵塞，他们被千余名汹汹的持刀人围住。一场恶斗顷刻爆发：群起的日本强人举刀追砍中国水兵，道边楼屋上的日本市民也向中国人泼沸水、扔石块。中国水兵死五名，重伤六名，失踪五名，轻伤三十名。事发后，日本人冲入熊本要塞要求向中国军舰开炮，中国军舰上的英国总教习琅威理则想命令水兵炮轰长崎，甚至要求丁汝昌向日本宣战，事后，还是稳重的丁汝昌制止了事态的扩大，双方开始外交谈判。 这一事件的真正原因，是长期积埋下的日本人对中国人一触即发的仇恨。随着中国拥有“定远”、“镇远”这两艘亚洲最大的铁甲舰，日本国民中蔓延着“恐定远、镇远症”。而中国水兵显然也以此为傲，不把日本人放在眼里。中国方面在谈判中持强硬态度，结果：中国向日本赔偿1万余元，日本向中国赔偿5万余元。 长崎事件的真正结果，是刺激日本人在军事上赶超中国。 一八八八年成军的北洋海军，已接近世界先进水平。它的总吨位，史学界有人说占当时世界海军第四位，有人说占第六位，总之名次在美国海军之前。不管如何计算，那样一支拥有七千三百吨级铁甲舰、拥有一批留洋舰长、作战训练全部用英语发令的海军，至今仍令子孙们艳羡与神往。 从马尾算起，时间已过去二十二年。 “伊毗之声与梵呗相答”的孩子，今天已步入壮年。 八八年。 这数十年间，中国大地上发生了深刻变化。仅以李鸿章的“足迹”为例： 一八六二年，在上海创办炮局。 一八六五年，创办江南制造局。这个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最大的机器厂和兵工厂，还包括一个学习外国语的“广方言馆”和翻译出版了一百五十九种一千余卷西方科技书籍的“翻译馆”。 一八七O年，扩充天津机器局。 一八七二年，设轮船招商局。该局为中国第一个与洋人争利的商业集团，它第一次打破了外国人垄断中国航运权的局面（甚至挤垮过外国轮船公司），开创了中国轮船航运业。 一八七六年，派遣首批军事留学生。 一八七八年，创办开平煤矿。 一八七九年，中国第一条电报线（大沽北塘海口炮台——天津）架成。至一八八八年，电报线几乎已遍及全国各地。 一八八O年，设天津水师学堂。 一八八一年，我国自行修筑的第一条铁路——唐胥铁路建成。 一八八二年，远东第一大坞——旅顺船坞动工兴建。 一八八七年，开办漠河金矿。 …… 在历史上，能亲手主持这许多“第一”的人物不为多见。历史在十九世纪中叶给了李鸿章和他的民族一个极其重要的机会，不管这个决定命运的机会是否被认识，被抓住。 马克思论述过军队对于社会经济发展的重要作用，指出大规模运用机器是从军队首先开始，部门内部分工也是在军队里首先实行的，他说“军队的历史非常明显地概括了市民社会的全部历史”。 李鸿章等人从军事目的开始学习西方，结果，打开的是一个魔瓶。 李鸿章在七十年代给洋务运动带来了一次质变。处处受掣肘的海军事业，使他痛感“中国积弱，由于患贫”，悟出“自强”必须“求富”的道理。他竭尽全力为他的海军创造一个生存环境，而这种创造，不能不触及古老大厦的根基，不能不引来那个巨大的魔鬼——崭新的物质力量和与之想随的文化。 他急需“求富”。他走得很远，且极艰难。 他考虑开办中外合资银行。一八八七年，美国银行因有大量闲置银元，表示愿和中国人合办一个“华美银行”。李鸿章即令幕僚与美国人谈判，商定：银行盈利一半归中国，一半归美国。此事引起户部尚书翁同龢大怒。这位光绪帝的“师傅”、后清流党的领袖，发动他的门生故旧一齐递折谏事，参劾李鸿章“目无君上”、“欺君枉法”、“丧心病狂”、“要卖国了”，使慈禧下旨中止了“华美银行”的开办。 紧接着引起的是参与修建津通铁路的风波。李鸿章提出，修这条铁路，既有运兵之便，又可为海军筹款。此议一出，舆论大哗。顽固派们认定修铁路会毁民田、毁冢墓、夺小民生计，使操舟车之业的百姓起而为盗；铁路将要经过的地方，也是民怨沸腾。中国历史上怪诞的一幕于是出现：在西苑（即如今的中、南、北三海）出现了一条长达三华里的小铁路——这是李鸿章专为西太后在宫闱禁地修筑的，他还向法国商人订购了六节豪华型车厢和一台机车，献给慈禧。因为他看出修路的关键在于慈禧的态度，要让她“亲试火车之便”。小火车开动了。没有机车（因太后厌恶机器的声响），牵引豪华列车的是举着黄 的太监。有诗云：“宫奴左右引黄 ，轨道平铺瀛秀园；日午御餐传北海，飙轮直过福华门”。慈禧果然对铁路产生了好感，但是她最后同意修筑的是张之洞倡修的卢汉铁路而不是李鸿章的津通路。李鸿章被洋务集团中的另一个地方实力派摘走了桃子，他有苦难言。 这一切都发生在八八年。 八八年。这是中国近代史上承上启下的一个重要的环。八八年。这是中国那场变革的一个关键的里程碑。八八年。中国第一盏电灯在紫禁城里被点亮了。八八年。光绪皇帝即将“大婚”、“亲政”。八八年。康有为呈“上清帝第一书”，未达光绪。八八年。颐和园正加紧施工。八八年。北洋海军正式成军——距离它的悲剧性的大覆灭还有六年。整整一百年后，我为它写《海葬》。
（未经作者同意，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