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  岛

 

七月二十五日清晨,完成护送江自康营第一波部队在牙山登陆任务的“济远”和“广乙”二舰,离牙山返航。刚开出不远,已经在牙山以南的群山浦隐伏两天的日本联合舰队第一游击队“吉野”、“浪速”、“秋津洲”三舰出现了。

记住这三条舰和这个编组。这支以高航速高射速为特征的小队,是日本的杀手,在后来的黄海大海战中,为重创北洋舰队立下头功。


“吉野”舰

旗舰“吉野”首先开炮——这是日本在甲午战争中不宣而站的开始,日本三舰炮火齐发。中国军舰随即还击,双方相距八、九千米,展开激烈炮战。鏖战一小时有余,福建船政局自造的一千吨炮舰“广乙”受重伤,无法施放鱼雷,船身倾斜,退出战斗,在朝鲜十八岛附近搁浅,纵火自焚了。“济远”舰以一当三,作战英勇。其司令台中炮,大副沈寿昌头颅炸裂,脑浆与血飞迸在身旁的管带方伯谦衣上。前炮台继而中弹,二副柯建章被弹片击穿胸膛,海军学生黄承勋被炸断手臂。

在这激战之际,运送江自康营第二波部队一千二百余人的“高升”号——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商轮和满载军械的“操江”舰一起,正向牙山驶来。它在接近沿海岛群时,看见了急速遁离战场的“济远”。追击“济远”的日本三舰见“高升”与“操江”,立刻以“秋津洲”截“高升”,以“浪速”截“操江”,以时速二十二点五节的“吉野”穷追“济远”不放。“济远”撇下“高升”、“操江”而走。

据《中国近代战争史》记载,“吉野”追击“济远”时,“方伯谦贪生怕死,躲在舱内铁甲最厚的地方瑟缩不出,并下令悬挂白旗投降(一说诈降)。舰上士兵极为愤怒,水兵王国成、李仕茂等毅然发尾炮击中‘吉野’,使它不敢再追。”


保存在旅顺博物馆的“济远”舰150mm克式后主炮

据丁汝昌向李鸿章报告丰岛战事的电报称“吉野督船尾后连追不止。济远停炮诈敌,彼驶近,拟擒我船,济远即猝发后炮,一弹飞其将台,二弹毁其船头,三弹中其船中,黑烟冒起,吉野移逃,四弹炮力已不及矣。……风闻提督阵亡,吉野伤重,途次已殁。”他依据“济远”开回旅顺后的报捷电,报告了关于日本舰队司令被“济远”击毙、“吉野”被击沉的传闻。

事实是,日本舰队司令坪井航三皮毛未损,“吉野”无恙而归。真正悲惨的是悬挂英国旗的中国运兵船“高升”。

“高升”被“浪速”截住。“浪速”舰的舰长,就是十年后在日俄战争中因击败俄国海军而声名赫赫的联合舰队司令东乡平八郎。

“高升”号上有一位特殊的旅客——德国陆军退役大尉,李鸿章的助手汉纳根。他搭船去朝鲜观察战事,却在半途目击了“高升”号的惨剧。

他在侥幸脱险后作了如下证言:

“……(浪速号)把他所有的炮露出来,面向我们的船,并停在大约距离我们的船四分之一英里的海面上。我们见一只小船离该船向我们方面开来。我们船上的中国管带告诉我, 并请我告诉船长:他们宁愿死在这地,不愿当俘虏。他们都很激昂。……”

“日本小船到了,有几个军官上了我们的船。日本船中的人均带有来福枪和佩刀。日本军官上船后,即到船长住的房间,船长把船的文件给他们看,证明他实在是负责驾驶一艘英国船。日本军官很不客气地令船长跟随日本军舰开驶。我没有参加船长与日本军官的谈话, 但我事前对他说,必要时,可叫我。我正忙于劝导管带和兵士镇静。在日本船靠近我们的船前,我与船长约好,他应坚持须让他开回我们出发的港口——大沽,因为船出发时,两国尚未宣战。似乎当日本负责谈判的人令船长跟随日本军舰行驶的时候,并没有给船长坚持任何事的时间……”

“当我把船长与日本人谈话结果译给中国管带们听后,他们和士兵都喧嚷起来,用刀枪威胁船长、船员及所有船上的欧洲人,致船长不敢起锚。我又极力劝他们镇静,并请船长用信号请谈判的日本船再回来。船又来了,我这次亲自到跳板上与日本军官谈话。我告诉日本军官:‘船长已失去自由,不能服从你们的命令,船上的兵士不许他这样做,军官与士兵坚持让他们回原出发的海口去。’船长说:‘考虑到我们出发尚在和平时期,即使已宣战,这也是个公平合理的请求。”……

“小船抵日本军舰后,我们等了些时候,才得到回音,他们挂出一个信号说:‘快快地离开船。’这只是为船上的欧洲人及船员而发,但是他们没有机会,也许没有意思服从这个劝告,中国兵保管了所有吊艇,随后船长高惠悌悬挂信号说:‘人们不许我们这样做。’我们得到唯一的回答是一面答旗。

“我们后来看见日本军舰开动前来,当它离我们大约有一百五十公尺,正对着我们船的左舷停驶下来。我看见一个水雷从船的水雷门中发出,立刻六门炮一齐开放。在水雷达到它的目标前,他们又放了一次炮。” 


下沉中的“高升”号

“水雷命中我们船的中心,很可能地正击到船的煤库,顿时白天变成黑夜,空气中全是煤屑、碎屑和水点。我想就在这个时候,我们都跳下海去游水。在游水时,我见船沉下去,船尾先下。在这时候,炮继续在放,那些可怜的人知道没有机会游水求生,勇敢地还击。我看见一只日本小船,满载武装兵士,我以为他们是要来拯救我们的,但悲伤得很,我是想错了,他们向垂沉的船上的人开炮。我不明白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事实是,游水的人们不但被日军舰、亦被垂沉的船上的人射击。后者可能有一种野蛮的想法,即倘使他们一定要死,他们的兄弟们亦不许活着。高升号被水雷命中后,半小时内,全身都沉下去。”

“浪速”击沉“高升”,又虏获“操江”。


被俘的“操江”舰官兵到达日本

日本海军不宣而战,袭击中国租用的外轮,违反国际法。李鸿章出于“以夷制夷”的思想,寄希望于英国干预。英国驻日使节也一度抗议,引起日本政府的恐慌。但风波很快过去。曾留学英国的东乡平八郎深谙国际法,他一口咬定“高升”是被中国劫持的;英国报刊上也出现了某大律师论证日本无罪的文章。英国对日本既不要求道歉,也不索取赔偿,两国间默契可见。

七月二十八日夜,日本陆军进攻牙山清军,在成欢驿爆发激战。清军不支,聂士成、叶志超两部合军而北,绕道远离汉城的朝鲜中部山区奔向平壤。

八月一日,中日双方正式宣战。

中国皇帝的宣战谕旨称:

“朝鲜为我大清藩属二百余年,岁修职贡,为中外所共知。近十数年来,该国时多内乱;朝廷字小为怀,叠次派兵前往勘定,并派员驻扎该国都城,随时保护。本年四月间,朝鲜又有土匪变乱,该国王请兵援剿,情词迫切;当即谕令李鸿章拨兵赴援,甫抵牙山,匪徒星散。乃倭人无故派兵突入汉城,嗣又增兵万余,迫令朝鲜更改国政,种种要挟,难以理喻。我朝抚绥藩服,其国内政事向令自理;日本与朝鲜立约,系属与国,更无以重兵欺压,擅令革政之理。各国公论,皆以日本师出无名,不合情理,劝令撤兵,和平商办;乃竟悍然不顾,迄无成说,反更陆续添兵。朝鲜百姓及中国商民日加惊扰,是以添兵前往保护。讵行至中途,突有倭船多只,乘我不备,在牙山口外海面开炮轰击,伤我运船。变诈情形,殊非意料所及!该国不遵条约,不守公法,任意鸱张,专行诡计,衅开自彼,公论昭然。用特布告天下,俾晓然于朝廷办理此事,实已仁至义尽;而倭人渝盟肇衅,无理已极,势难再予姑容。著李鸿章严饬派出各军,迅速进剿,厚集雄师,陆续进发,以拯韩民于涂炭;并著沿江、沿海各将军督抚及统兵大臣,整饬戎行,遇有倭人轮船驶入各口,即行迎头痛击,悉数歼除,毋得稍有退缩,致于罪戾。将此通谕知之。钦此。”

日本天皇的宣战诏书称:

保全天祐践万世一系之帝祚大日本帝国皇帝示汝忠实勇武之有众:朕兹对清国宣战,百僚有司,宜体朕意,海陆对清交战,努力以达国家之目的。苟不违反国际公法,即宜各本权能,尽一切之手段,必期万无遗漏。惟朕即位以来,于兹二十有余年,求文明之化于平和之治,知交邻失和之不可,努力使各有司常笃友邦之谊。幸列国之交际,逐年益加亲善。讵料清国之于朝鲜事件,对我出于殊违邻交有失信义之举。朝鲜乃帝国首先启发使就与列国为伍之独立国,而清国每称朝鲜为属邦,干涉其内政。于其内乱,借口于拯救属邦,而出兵于朝鲜。朕依明治十五年条约,出兵备变,更使朝鲜永免祸乱,得保将来治安,欲以维持东洋全局之平和,先告清国,以协同从事,清国反设辞拒绝。帝国于是劝朝鲜以厘革其秕政,内坚治安之基,外全独立国之权义。朝鲜虽已允诺,清国始终暗中百计妨碍,种种托辞,缓其时机,以整饬其水陆之兵备。一旦告成,即欲以武力达其欲望。更派大兵于韩土,要击我舰于韩海,狂妄已极。清国之计,惟在使朝鲜治安之基无所归。查朝鲜因帝国率先使之与诸独立国为伍而获得之地位,与为此表示之条约,均置诸不顾,以损害帝国之权利利益,使东洋平和永无保障。就其所为而熟揣之,其计谋所在,实可谓白始即牺牲平和以遂具非望。事既至此,朕虽始终与平和相终始,以宣扬帝国之光荣于中外,亦不得不公然宣战,赖汝有众之忠实勇武,而期速克平和于永远,以全帝国之光荣。”

面对中日宣战,俄国、英国、美国、德国、意大利、荷兰、葡萄牙、丹麦、瑞典、挪威,先后宣告中立,坐山观虎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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