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  城

 

走向战争的京城,弥漫着躁乱紧张的空气。总理衙门外的大街上莫名其妙地架起了大炮,任日晒雨淋;内廷官员们每日在紫禁城出出入入,匆忙不安。国运生死迫在眼前,战局方开,而另一场“战事”也正硝烟弥漫——中国又出现了奏片如云、弹章纷起的内部斗争局面。后人把这场“战争”描述为“帝党”和“后党”的斗争,“主战”与“主和”的斗争,说成“爱国”和“卖国”的冲突,或是战略指导思想、战役指挥方针上的矛盾。也许正是这些力图清晰地勾勒历史的描述,使历史变得愈加扑朔迷离。

冲突的焦点在海军。

历时近三十年,以一代人的心血和国家的巨资建起的中国海军,被历史送上了考场。判断一支军队的优劣,没有比战争这个“判官”更无情的了。中国人熟知“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古训,如今,这“一时”已经来到。无数双眼睛——不管是怎样的目光——都一齐紧盯着北洋舰队。

中国出兵朝鲜后,人们对海军未能控制仁川港已多有议论。七月十七日,光绪皇帝旨令追查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丰岛海战后,丁汝昌一度率舰巡海,未遇日舰,折回威海布置防务。光绪在降旨宣战的第三天命令:“丁汝昌屡被参劾,前寄谕令李鸿章察看有无畏葸纵寇事,着即日据实复奏,毋得稍涉瞻徇,致误戎机;如必须更换,并将接统之员,妥筹具奏。”

仅仅隔了一天,光绪得到丁汝昌带六船赴朝鲜洋面的报告,又降旨指责海军,严厉的语气中可见对将领的极不信任,又可见言官们对他的左右:“丁汝昌前称追倭船不遇,今又称带船出洋,倘日久无功,安知不仍以未遇倭船为诿卸地步?近日奏劾该提督怯懦规避偷生纵寇者几于异口同声,若众论属实,该大臣(注:指李鸿章)不行参办,则贻误军机,该大臣身当其咎矣。”

一天后,八月七日,光绪又第三次指责海军,锋芒已对着十年来的海军建设:“自光绪十年越南用兵之后,创办海军已及十载,所有购船、制械、选将、练兵诸事,均李鸿章一手经理。乃倭人自上次朝鲜变乱,经我军戡定,该军败挫而归,从此蓄谋报复,加意练兵。此次突犯朝鲜,一切兵备,居然可恃。而我之海军,船械不足,训练无实,李鸿章未能违虑及此,预为防范,疏慢之咎,实所难辞!”

光绪和他周围的一些人(无疑应首先包括已列席军机处会议的翁同龢),在宣战后数日内激烈主张海军迅速寻歼日本舰队,被后人认为有鲜明的“主张”态度。那么,宣战前后清廷内部的“主和派”何在?据翁同龢的日记记载,宣战前慈禧“亦主战,不准借洋债”,“不准有示弱”。光绪对外交调停态度消极,却并没有断然反对。翁同龢则对英国的调停曾抱有希望。李鸿章把争取外交调停的努力作到最后一分钟,造成贻误后,一旦与日本决裂,也慌忙投入备战。

与光绪等人急于决战的情形相同,日本方面也正在想全力寻找北洋海军进行决战。

日本在战前已制订好“作战大方针”,即:以主力在山海关附近登陆,于直隶平原同清军主力决战,夺取北京。为达到这一战略目的而作的战役计划是:陆军钳制何击败在朝清军;海军击败北洋舰队;如海战大胜,取得黄海、渤海制海权,则直捣北京;如胜负未决,则陆军固守朝鲜,海军控制朝鲜海峡,为增援陆军护航;如海战失利,则退守本土,严防中国进攻日本。这一计划的核心是夺取黄海、渤海制海权,控制海上交通线。

如同一八七四年对台湾的进犯,这一次日本的侵略计划仍具有很大冒险性。日本在九十年代扩充军备,奋力追赶中国,实力大增,但并不拥有对中国的明显优势。甲午战争爆发前,中国海军(包括北洋及南洋、广东)共有军舰七十八艘,总排水量八万五千吨;日本海军有军舰三十一艘,总排水量六万吨左右。中国有两艘铁甲舰,日本的铁甲舰仅有较陈旧的“扶桑”一艘,另两艘“富士”、“八岛”正在加紧制造,尚未就役。当然,日本拥有航速射速都优于中国的“吉野”新型巡洋舰。

在这装备对比无悬殊的情形下,素质的较量——包括军事思想、决策指挥能力、战役战术水平的较量——便有决定性的意义。

 

打上门来的日本人有周密的计划。中国人的战争指导思想是一团乱麻。

 

在朝廷内部,懂得海军作战“得海者胜”的道理,也许只有侍读学士文廷式。文廷式在宣战前曾提出添购铁甲、快船,派海军游弋于日本的“对马、长门之滨”、“长崎、横滨之口”,把第一道防线设到敌人的海口去。

李鸿章另有一个出发点。战争爆发后,对两国的力量对比和中国应采取的策略,外界多有评说。海关总税务司赫德在临近宣战前说:“日本在这场新战争中,料将勇猛进攻,它有成功的可能。中国方面不免又用它的老战术,但是只要它能经得起失败,就可以慢慢利用其持久力量和人数上的优势转移局面,取得最后胜利。”宣战后,总理衙门致电李鸿章,转述英国驻华公使欧格纳的意见,同样认为日本的人力物力使它不能久战,所以“初战宜慎”。因此李鸿章在战争初期赞同让军舰“聚泊严备,不可单船散泊,致堕狡计”的意见,明确地禀告皇帝,北洋海军的主力军舰“实未敢轻于一掷”。

以建设海军之日起,李鸿章的战略指导思想就是近海作战,扼守海口,确保渤海门户“深固不摇”。战争爆发后,“拱卫京畿”是他的第一使命,他也自信有此能力。而光绪在这个根本指导思想上与李鸿章毫无二致。他屡旨催战,却不是让海军去争制海权,而是让它“力挫敌锋”,用一次海上大战杀杀日本人的凶焰,目的仍是“严守各口勿失”。

这就使北洋海军提督丁汝昌成为夹缝中的一个十足的倒霉鬼。丰岛海战后,他左顾右盼,手足无措。八月六日,光绪皇帝命令海军确保增援平壤的运输线,梭巡固守朝鲜大同江口。他率队从威海赶赴大同江,正“梭巡”,日舰骚扰威海,光绪旨令威海为南北要冲,应实力严防,北洋舰队迅速撤回。八月十二日,因有人传日军将猛扑山海关,光绪旨令海军速赴山海关一带,“遇贼截击”。八月二十三日,光绪皇帝又命令海军各舰在威海、大连湾、旅顺一线来往梭巡,严行扼守,不得远离,勿令一船闯入:“倘有疏虞,定将丁汝昌从重治罪!”北洋舰队疲于奔命,日久无功。一艘艘战舰如海上的浮动炮台,力不能支地充当着海上长城。丁汝昌率舰出洋,究竟是为寻找战机还是为梭巡自保?究竟是出海攻击还是近海防御?他莫衷一是,既要执行李鸿章“初战宜慎”的方针,又要执行光绪的催战令,还要承受来自京城的巨大舆论压力。

北洋海军被京城的一片痛斥声所包围。

兵部侍郎志锐奏请议处贻误军机之丁汝昌:“所谓‘老成’者迟缓耳,‘持重’者怯懦耳。丁汝昌如此玩误,朝廷若不迅发明威,立正军法,欲海军得力,恐未能也。”

御史易俊奏:“委带水师统领丁汝昌,畏葸无能,闻风远遁,遂使牙山一隅,亦半为倭人有,凡我可进兵之处,皆一律堵御。……聚六州之铁,不能铸成此错也!”

侍郎长麟奏:“丁汝昌退缩不前,巧滑推宕,并未在海中一战,但见倭船旗色,辄已远飚……”

御史高燮曾奏:“倭海军勇,到处梭巡;我海军怯,一意畏避;遂致海道为其所阻。夫我军之所以怯,非水师尽无用也,提督不得其人,斯军士不免迁延观望……为第一重门户计,请皇上整顿海军,更易提督。”

易俊再奏:“不重治丁汝昌之罪,何是伸国法以快人心?即姑予宽容,不加显戮,亦当从严惩处,即使更替……”

翰林院侍读学士文廷式奏:“丁汝昌屡经弹劾,罪状昭然,林泰曾、刘步蟾怯懦昏庸,情尤可恶。……应请旨特撤丁汝昌及林泰曾、刘步蟾三人……”

御史安维峻建议,用“来京陛见”的办法,诱捕丁汝昌。

中国的“言路”是一种耐人寻味的历史现象。许多统治者都以“广开言路”标榜自己的“虚衷纳谏”、政治清明,历朝历代也都有以不避权贵自诩,好议时政、标榜风骨的文人,例如出现过明之海瑞那样的骨鲠之士。但中国缺少独立的文人集团,言官们常常不过是高层政治斗争的工具。那充满艺术和技巧的奏折,无异于投枪与暗箭。

围攻北洋海军的无数弹章,从局外的角度对海军严加挑剔,在求战爱国的激愤之情中,不无明显的夸张与迎合。

士大夫们集矢攻击的“丁汝昌”,说到底是“李鸿章”的代名词。从出兵朝鲜开始,对李鸿章的谴责乃至咒骂,由暗到明,步步升级,直到“众口交腾”。

遍读士大夫们的弹章,可以十分强烈地感受到一种不仅是对着李鸿章、而且是对着数十年来的整个洋务运动的愤怒。在他们笔下,李鸿章是一个“观望迁延,寸筹莫展”、“暮气已深”,“无作战之气”的昏官,是秦桧那样的奸臣。他们尖锐地指出其原因在于:李鸿章终身以洋人为可恃,终身以洋人为可师,渐染洋气颇深,“而于中国法制本源,军谋旧法皆不留意”,“办洋务数十年,乃甘堕洋人之术中而不知悟也!”

他们谴责李鸿章竟敢让英、俄来“保护”属国;

他们谴责李鸿章耗费国家巨资兴办海军劳民伤财,临阵无用;

他们谴责李鸿章训练的新式陆军一触即溃,逃到平壤的叶志超部军纪败坏;

他们谴责李鸿章的天津军械局是窝藏奸细之所,被抓获的日本间谍石川五一住在官员刘芬家,而刘芬是李鸿章的外甥——军械局总办张士珩的“书办”;

他们甚至转述许多明显的谣言:李鸿章要让儿子李经方给倭寇当女婿;李鸿章的儿子在日本开有洋行;李鸿章向朝廷要的三百万两军费,实际上是准备交给日本的赔偿费……

读着朝廷时常抄送给他的这些呈文,李鸿章能说些什么?

眼前是一群“爱国”的主战者。

他们认为“倭人国小而弱”,“黑子弹丸之地,竟敢鹰  虎视,藐我中华”,是可忍,孰不可忍!

赫德说:“现在中国除了千分之一的极少数人以外,其余九百九十九人都相信大中国可以打败小日本。”

胡绳在《帝国主义与中国政治》一书中,曾分析一些主战者的“主战”“是出发于传统中国皇帝对待‘四夷蛮邦’的态度。”

李鸿章能说什么?

这场战祸,他在二十多年前就有预见。他在一八七一年说过:“日本近在肘腋,永为中土之患”。日本的威胁,是他办海军的直接动因:海军的第一假设敌就是日本。为海军,他数十年呼吁,唇焦舌敝,处处掣肘。他取得的有限的成功,今天被人们当作可以去浪战死拼的赌注;他留下的种种问题,又成为攻击者的靶子。“船械不足,训练无实,李鸿章未能远虑及此”,光绪皇帝仿佛记住了李鸿章在第三次校阅海军后所说的“渤海门户已有深固不摇之势”的自诩,而有意忘记了李鸿章为“留地步”而对海军建设前景表示的忧虑。这忧虑李鸿章在宣战前的七月五日再次表示过,被斥为“临渴掘井”。那么谁曾未雨绸缪?光绪似乎是个在宣战前与中国海军毫不相干的人。他站在那历史之外,似乎不知有一八七四、一八八四,不知有颐和园。也不知一八九一户部曾上奏停购船械。

户部尚书翁同龢,如今正稳坐在军机处值房,参与为年轻的光绪皇帝起草一道道谴责海军不力的谕旨。

主战者们攻击海军疲弱,李鸿章对这支自己亲手创建的舰队也有苦难言。出兵朝鲜之初,林泰曾发电,军舰在仁川泊港战守不宜,李鸿章即斥责林“胆怯张皇”,不许军舰回威海“示弱”。他还在七月初严令丁汝昌:“兵船时时要整备。汝拟初十内带八船操巡汉江大同江一带,五六日内即回,此不过摆架子耳。诸船派仁(川)、牙(山)两旬,竟不敢分一船往大同。……大同江是我将来进兵要口,既往巡,即须在彼妥筹布置。备护陆军同去同回,有何益处?人皆谓我海军弱,汝自问不弱否?”丰岛海战,接到丁汝昌报告济远击沉吉野击毙日舰队司令的请赏电,李鸿章从驻日公使的来电中证实没有此事,即复电丁汝昌,语含讽意:“一炮如此得力,果各船大炮齐发,日虽有快船快炮,其何能敌?……如无确实证据,岂能滥赏?”

李鸿章为北洋舰队的素质而忧。

但是对于光绪皇帝和京城的强大舆论,他只能百般为这支舰队辩解。因此,八月二十七日,光绪皇帝降旨将丁汝昌革职,他立刻于二十九日复奏,对海军问题作总的申辩,明确提出他的“保船制敌之方”。

他首先指出北洋舰队军舰的缺陷:这些军舰订购有年,其航速现今已落后,而“近年部议停购船械,自光绪十四年后,我军未增一船”。这种情形下,“海上交锋,恐非胜算”。他的方针是保住舰队这一威慑力量,“不必定与拼击,但令游弋渤海内外,作猛虎在山之势”。因日本“畏我铁舰,不敢轻与争锋”,且威海仁川一水之隔,日本有后路之忧,不能各舰齐出犯中国各口。

接着他强调了和光绪完全一致的“梭巡扼守”方针。“今日海军力量,以之攻人则不足,以之自守尚有余……至论海军功罪,应以各口能否防护有无疏失为断,似不应以不量力而轻进,转相苛责。”

最后是为丁汝昌说情。“丁汝昌从前剿办粤捻,曾经大敌,叠著战功,留直后即令统带水师,屡至西洋,借资阅历;创办海军,特蒙简授提督,情形熟悉,目前海军将才尚无出其右者。”撤丁汝昌,替换者只有刘步蟾、林泰曾等“西法尚能讲求……而未经战阵”的学生官。而且这种替换不能“服众”。

李鸿章道不出口的是他和丁汝昌的关系,这种关系和淮军各皖籍主将与李的关系一样,带着私家军队的宗族气味。“留直”,丁汝昌是怎么留在直隶的?打败捻军后,这个骁勇的陆将成了“记名提督”,闲放在家。他进京活动,被任命到西北任职。他不愿去,又去找老主人,是李鸿章把这老部下留在了天津。

李鸿章竭尽全力终于使丁汝昌暂免处分。内部的纷争,已使他筋疲力尽。

圣旨频频。

他遵旨查实驻朝陆军怯战事,查实平壤卫汝贵部的“劣迹”,查实刘芬窝藏石川五一的罪责。最后,报告对石川五一的审讯结果,还要亲自组织处决:石川按西法枪毙,刘芬按中法斩首。

就在这纷乱的九月上半月,军事形势日益变化。日本海军急于和北洋舰队决战而未果,能够突破渤海湾直接在山海关登陆的可能性日小,遂加强在朝的陆军力量,九月初,日本大批运兵船往返于本土至釜山、仁川、汉城之间。运兵线防护薄弱,而中国海军却白白坐失了前去袭击日本兵船的绝好机会,仍在家门口“往来梭巡”。

九月十六日,在日军大举进攻下,平壤失守。

九月十七日,光绪降旨给李鸿章以“拔去三眼花翎,褫去黄马褂”的“薄惩”。

据外山三郎所著的《日本海军史》记载:

“军令部长桦山资纪对海军作战进展迟缓极为不满。八月十五日,在给联合舰队司令长官伊东佑亨中将的电报中指出,‘目前陆军大规模进攻直隶湾(注:即渤海湾)为时已晚……。但是若海战对我有利的话,陆海军协同攻占辽东半岛仍有可能,……’桦山于九月六日又亲自来到联合舰队驻地(长直路),敦促联合舰队司令长官立即率部出击,以寻找敌舰队决战。

对同优势之敌决战一直持慎重态度的伊东长官终于定下决心,于九月十六日率部从泊地(小乳纛角)出发,开往黄海北部寻敌决战。

这时,专门从事护送陆军而在沿海活动的清国海军主力北洋舰队,在丁汝昌提督的率领下,恰好也在该海域。

十七日正午前,两军几乎同时互相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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