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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东沟
我相信任何历史过程都是不可能被再现的,尤其是场面宏阔、瞬息万变、充满种种偶然突发因素和人的临机决断的战事。逝去的永远逝去了,后人拣拾到的不过是残鳞败甲:当事者视野有限的挂一漏万的回忆,片片断断的传闻,显然有珍闻也有缺憾的官方文电。史学,就是对残片所做的充满主观精神的“复原”。我们也许接近了过去,却永远不可能回到昨天。 尽管如此,我和许华依然一遍遍地把几十只纸剪的战舰在小桌上摊开,收拢,摊开。我们排出中日两国舰队在大东沟附近海面遭遇前的航渡队形,开战前的迎敌队形,战斗中各舰的位置……我们努力从那变幻的图形中寻找逻辑,寻找决策者的意念,寻找这场在世界海战史上激战时间最久、场面空前惨烈的黄海大海战的真相,寻找北洋舰队的败因——正是这海战的失败,决定了中国在甲午战争中的败局不可挽回,也使后人为先辈们的功过得失,乃至整个中国近代海军的功过得失,而争论到今天。
“十七日正午前,两军几乎同时互相发现……” 中国方面记载(据丁汝昌给李鸿章的报告):“……午初,遥见西南有烟东来,知是倭船……” 日本方面记载(据日方发表的战报):“……午前十一时二十五分,远远看见东北方煤烟冲天,吉野先举起信号旗,报告发现了敌军舰……” 担任“定远”舰帮带的英国人泰莱记载:“……当时船役已鸣号开午饭。我默默对着餐桌,菜肴是烧白鸽。忽然一个军官冲入,说:‘先生,日舰已出现’。船中的将士全部登上甲板,只见地平线上薄烟如柱。提督(丁汝昌)、总兵(刘步蟾)和汉纳根(时任北洋海军帮办)聚集在舰桥上,我赶过去,一起商量还有多少准备时间。午餐号又响了,众人又入甲板之下。旗尉则忙于指挥信旗,烟囱开始喷吐唐山煤的浓烟。” 中方记载:“我军以夹缝雁行阵向前疾驶,倭人以十二舰鱼贯猛扑。” 日方记载:“(第一游击队)提高速力前进,本队亦继续前进。午后零点三分,在大樯上高举军舰旗,进行战斗准备。……零点三十五分,已经能明显看见敌舰,细一审视,定远作为旗舰在中央,镇远、来远、靖远、超勇、扬威在右,经远、致远、广甲、济远在左,形成三角形的突梯阵,另有平远、广丙和水雷艇数只,稍离在后。” 日本海军的“第一游击队”就是在丰岛海战中出现过的“杀手”,包括“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四舰,本队包括“松岛”、“千代田”、“严岛”、“桥立”、“比睿”、“扶桑”、“赤城”七舰和有日本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中将坐镇的武装商船“西京丸”。中日双方,十二艘对十二艘船,中方总吨位三万一千吨,日方总吨位三万八千吨,中方有坚固的铁甲舰和多于日本的大口径炮,日方的航速射速比中国高。在两国舰队中,各有一批从六十年代就开始培养、曾留学欧美的海军将领。即将到来的这场激战,无异于两个民族近三十年“维新”和“振作”的成果的较量。 双方以不同的方式占位取势。 北洋舰队是在护送陆军去鸭绿江口登陆后,于返航途中与日舰遭遇的。换句话说,日本舰队是早有准备地在北洋海军必经的航道上搜索,志在必得。但相同的是,双方身后都有强大的“催战”压力。对于这第一次大规模决战,没有一方会轻松自若。 中国舰队由返航队形“五叠雁行阵”(可视为五列横队或两路纵队)转为丁汝昌报告中所说的“夹缝雁行阵”(即错开的两列横队),有八艘军舰须向两翼机动占位。这是一个“堂堂之阵”,铁甲居中,诸舰旁列,如古战场上众骑簇拥着主帅。海战史上,这被称为“冲击战术”。一八六六年“利萨海战”中,奥地利舰队曾用这种战术冲破意大利海军的编队。由于“超勇”、“扬威”、“济远”的速度慢而占位路远,全队在战斗打响时实际形成的是略呈弧形的一字雁行阵,泰莱称作“半月形”。 丁汝昌在战斗打响前对各舰下达三条命令:一、舰型同一诸舰,须协同动作,互相援助;二、始终以舰艏向敌,借得保持其位置而为基本战术;三、诸舰务于可能范围内,随同旗舰运动之。 这个几乎被革职,正“戴罪自效”的提督,在与日本舰队突然遭遇的时候,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 “倭人以十二舰鱼贯猛扑……”
“两军相距只有六千公尺了,”日方记载,“定远首先发炮挑战。我先锋队(第一游击队)大概都进到距敌约三千公尺时才回炮,猛击其右翼而走过敌阵。”“两军大小各炮,连环轰发,不少间断。”“硝烟掩海,炮声震天。” 日本第一游击队中的军舰,最慢的速度也达到十八节,与北洋舰队最快的舰相当。这意味着,“杀手”可以十八节的时速整体运动。一八七一年留学美国的坪井航三作为指挥官坐镇“吉野”,一八七一年留学英国的东乡平八郎是“浪速”舰长,他们的小队冒着弹雨,飞快地从北洋舰队的“堂堂主阵”前掠过,直扑右翼。 日本人的秘密在于把军舰按速度的快慢分成了两队,且始终以纵队(鱼贯阵)对付北洋舰队的横队(雁行阵)。 中方记载日本的阵型为“太极阵”。 日方记载:“游击队横过支那舰队之前面,而攻其右翼,相距至一千七百码之近,遂猛扑‘扬威’、‘超勇’……而斯时之阵型,支那全队之半被敝于己舰,而不能发炮。”
“超勇”·“扬威”
最早悬挂龙旗由中国人驾驶回华的这一对“碰快船”,成为日本海军“杀手”的最早的猎物。这一对木质包铁皮旧式巡洋舰,尽管速力迟缓,防护薄弱,武备陈旧,得不到侧翼的火力支援,仍向号称“帝国精锐”的“吉野”四舰奋力拼战。四舰向“超勇”、“扬威”二舰作低弹道抵近射击,激战中,两舰先后中弹起火。“舰中隔壁,俱为木造,施以油漆,粉饰外观”,据《简氏海军年鉴》主编简氏考证,“超勇”、“扬威”二舰平时保养时不刮去舰体上原有的陈漆,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涂上新漆,年深月久越积越厚,而且为了省钱,每次调和油漆时都用廉价火油,整个舰体成了一个巨大的易燃物。中弹后,烈焰滚滚,不可收拾。黑烟将“超勇”整个遮蔽了。管带黄建勋(马尾第一期学生,曾留学法国、英国学习文化、力学、驾驶、枪炮技术),在军舰被烈火焚没时落水,有鱼雷艇驶近相救,抛长绳援之,黄建勋不就而沉。“扬威”舰管带林履中,驾驶大火熊熊的军舰驶离战场扑救。与此同时,日本本队松岛等舰正驶至“定远”右方。 “各舰始终以舰艏向敌……” 北洋舰队各舰向右转四度,对准日舰本队。日本海军本队旗舰“松岛”等快速掠过“定远”等舰,再向北洋舰队右翼迂回。但北洋舰队已插入敌阵,将日舰本队拦腰冲断。日本的后继弱舰“比睿”、“赤城”、“西京丸”正撞在中国海军的炮口上。“定远”以重炮猛攻“松岛”等舰,各舰围猎“比睿”三船。这是日本人的恐怖时刻。
“比睿”
它离本队越来越远——这艘两千余吨的木质旧式海防舰,因速度低落伍,距本队足有一千三百多米。“定远”、“经远”乘机急追,企图冲撞。紧急中,“比睿”向右回旋舰艏,冒死闯入“定远”、“经远”之间,欲取捷径夺路而逃,与本队会合。日方记载:“比睿”号受到敌数舰包围攻击,已经体无完肤,船体、桅、索具等悉遭破坏,“悬挂在樯头上的军旗也被击碎”,不多时,被“定远”重炮命中。炮弹在后樯中爆炸,破坏下甲板,“十数人被击成碎粉而死,‘比睿’碰出浓烟,甚高甚烈”。然而它竟奇迹般地虎口逃生,冲出重围。
“赤城”
在庞大的中国军舰面前,它如同在猛虎前战栗的羔羊。六百二十二吨,这条炮舰是那么弱小。日方记载:“当‘比睿’号横穿敌队阵型后,‘经远’、‘致远’、‘广甲’各舰猛扑‘赤城’号,至距离约八百米时,对‘赤城’号组成交叉炮火,其苦战程度可知。”舰上突然传出了高亢而嘶哑的军歌声,那是年轻的舰长,那位明治维新后毕业于海军兵学寮,曾去英国接舰、曾任驻俄武官的坂元八郎太,正讴歌鼓舞士气。午后一时二十五分,“定远”舰艉克虏伯大炮命中“赤城”,弹片飞迸,“打穿正在看海图之坂元舰长头部,鲜血及脑浆溅在海图台上,染红了罗盘针。”坂元八郎太少佐立时毙命。
“西京丸”
它驶出阵外,正撞上中国海军的后继舰只“平远”、“广丙”和鱼雷艇“福龙”。中国军舰在五百米的近距离内向这艘一千六百余吨的武装商船轰击。“广丙”管带,在檀香山长大的华侨子弟程璧光和帮带大副、官费留美生黄祖莲,指挥“广丙”击中桦山资纪乘坐的“西京丸”,“西京丸”舵被轰断,火势正猛,“福龙”鱼雷艇飞速逼进,连发两颗鱼雷,首颗偏右未中,第二颗贴右舷通过。“福龙”在离“西京丸”左舷舰艏四十米的近距离内,发射第三颗鱼雷。日本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率幕僚正在舰桥上,见状骇极无言,“以为我事已毕”。谁知鱼雷从“西京丸”舰下通过,从右舷逸出。日方记载:“‘西京丸’的命运犹如风前残烛,幸而鱼雷从船底驰过,真是天佑神助!”
中国人几乎是泰山压顶,为什么竟没能击沉这三舰中的任何一条? 历史常常是被偶然性决定的。就像射门射到了门柱上…… 北洋海军真是命运不济吗? 和日本人这三条舰自称的“侥天之幸”比较,中国人在黄海大海战中的确背运了。据说当时风向就很糟,硝烟都弥漫于中国军舰之前。更重要的是,“定远”打第一炮时,震落了飞桥(注:原文如此),丁汝昌摔伤,不久它的信号设施又被击毁,整个舰队的统一指挥遂即中断。 这么说,中国人在围猎“三舰”时已经在各自为战,打起了乱仗…… 而日本人的“杀手”和本队的五条主力舰始终在整体运动!
日本海军第一游击队在击毁“超勇”、重创“扬威”后,在北洋舰队右翼方向快速地甩了两个圈:它原准备向左180度回航,再绕到北洋舰队正面,但“松岛”发信号令其归队。及至追上本队,又见“西京丸”发出“比睿”、“赤城”危险的信号,于是再作180度向左回航。在形势急变的战场上,它靠着速度应变自如,队形始终不变。泰莱记载:“敌人始终秩序井然,如在操演中。”它绕到北洋舰队阵前,本队已绕到北洋舰队背后,两队成夹击之势,使中国海军处境窘迫,阵型蜷缩。日舰原本为了救急,结果仿佛顺势行棋,在纹枰上走出了“大模样”:中腹绞杀开始了。 日方记载:“支那舰队之位置,其横阵既化为全无纪律之团块。一面受游击队之攻击,一面受本队之攻击。” 中方记载:“(日舰)旋即回队,围绕我军,夹击包抄,开花子弹如雨,一排所发,即有百余子之多。” “致远”
当号称“帝国精锐”的“吉野”四舰以十八节的速率向“定远”舰逼近时,中国海军阵中忽有一船“开足轮机,驶出‘定远’之前”。这是二千三百吨的巡洋舰“致远”,日方记载:“‘致远’有豪勇敢为之舰长,开战伊始,即出阵外,与游击队挑战……。” 邓世昌。 清史记载:世昌在危急之时激励将士:“吾辈从军卫国,早置生死于度外,今日之事,有死而已!”“然虽死,而海军声威弗替,是即所以报国也!”
在当年马尾的少年中,年龄稍大的邓世昌是极少数几个入学前就已跟欧洲人学过英文和算学的孩子,也是毕业后最早任舰长(因此未去英国留学)的人。他虽未留洋,然“西学甚深”,曾两度去欧洲接船,“超勇”是他驾驶回国的。“致远”、“靖远”、“经远”、“来远”四舰也是他带队驾驶回国的。他“英气勃发”。第二次接舰归途,他命令一路操演,那“终日间变阵必数次”、“时或操火险,时或操水险,时或作备攻状,时或作攻敌计”,舰上将士“莫不踊跃奋发”的情景,至今历历在人眼前。 “致远”冲向“杀手”。 爆弹充满空中,海水似崩坍一般地翻腾。“致远”的甲板“靡碎无遗”,上部构造与烟囱“状如蜂巢”。 日方评论:“其舰长之出此计,非徒无益,而又害之。”日舰炮火射速优于中国。“致远”连续受到“十寸至十三寸重炮榴霰弹的打击,水线下受伤。”中方评论:黄海海战,我军“怯者过怯,勇者过勇”。 有史料记载邓世昌是个孤独的将领。他是北洋舰队中唯一的广东籍舰长,“不饮搏,不观剧,非时未尝登岸。众以其立异,益忌视之”。战争爆发前,有人控告他鞭打士兵致死,“尸不可得”,刘步蟾正决意追查。 性格刚烈的邓世昌在战前说过:“设有不测,誓与日舰同沉!” “致远”弹药将尽,舰身倾斜。日本“杀手”却似越战越勇,“以纽状火药连弹装入快炮击之,密如雨下。”“吉野”距“致远”愈来愈近,舰快炮快,有恃无恐。中方记载:邓世昌见状,对帮带大副说:“倭舰专恃吉野,苟沉是船,则我军可以集事!”于是,“鼓轮怒驶,且沿途鸣炮,不绝于耳,直冲日舰而来”,准备用冲角撞击“吉野”。“吉野”迅疾规避,在就要被“致远”撞上的关口发射鱼雷。日方记载,被鱼雷击中的“致远”“舰体之倾斜益甚,螺轮翘出水上,虚转于空中,终挟全舰人员以俱沉。此时轰然有声如裂帛者,恐即其气锅之爆裂也。” 投入大海的邓世昌听到了那声撕心裂肺的爆炸。他的“致远”渐渐消失了。他的生命终结了。在这最后一刻,他拒绝随从推过来的救生圈,拒绝鱼雷艇的营救,任海浪没顶。突然,他的手臂被拽住——狗,他的爱犬“太阳犬”死死咬住他,不让他沉没。邓世昌“斥之去”,可是“太阳犬”仍不离开。据北洋海军老水手陈学海回忆:“太阳犬”“咬住了邓船主的发辫。……邓船主按住太阳犬一起沉到海里。”这一天,正是邓世昌四十五周岁的生日。
“济远”
它在混战中挂出了“本船已受重伤”之旗,匆匆退向浅水区,谁料在慌乱中撞上了业已搁浅的“扬威”。“扬威”在战斗打响后燃起大火,此时刚刚扑灭,大祸又从天降。“扬威”立即沉没,管带林履中(马尾三期学生,留英学生)以下一百五十人蒙难。 “济远”急忙转舵,企图在日舰本队和第一游击队之间冲出合围,退离战场。 管带方伯谦为后人千夫所指。 “济远”率先退出战场,“广甲”舰也跟随退出。日方记载:“‘济远’及‘广甲’急于逃逸。”“吉野”四舰追出一段路,见离开战场太远,又回头围攻“经远”。 “经远”
这艘二千九百吨的装甲巡洋舰被日本四条舰缠住。日方记载:“‘经远’当‘致远’沉没之时,甚困于火,浓烟飞腾,然仍猛突‘吉野’,因复遭快炮弹之雨注,右舷左舷动摇而不能定,而游击队益环攻以炮火,于是其舵不能自如。终绕行一大圈而沉没……其沉没也,……浓烟与爆声迸发。”马尾一期学院、曾在留英时乘“马那杜”铁甲舰巡历地中海各洋面的“经远”管带林永升,战斗中“突中炮弹,脑裂阵亡。”
“爆弹充满于空中,海水沸腾……”
“定远”·“镇远”
北洋海军两艘巍然如山的铁甲舰,是日本联合舰队久攻不下的目标。日方记载:“‘定远’号和‘镇远’号坚固无比,犹如中流砥柱。特别是‘定远’号装甲没有一处被炮弹穿透,而且炮塔也没有发生任何故障。”中方记载:“‘定’‘镇’两舰,与倭各舰相搏,历一时许,巨炮均受轻伤,‘定远’只有三炮,‘镇远’只有两炮,尚能施放,丁汝昌督同各将弁,誓死抵御,不稍退避。敌弹霰集,每船致伤千余处,火焚数次,一面救火,一面抵敌。丁汝昌旋受重伤,总兵刘步蟾代为督战,指挥进退,时刻变换,敌炮不能取准。”在“定远”烈焰汹腾的时刻,被外国人称为“东方纳尔逊”的“镇远”大副杨用霖,突转“镇远”之舵,遮于“定远”之前。“镇远”亦频频中弹,日方记载:“‘镇远’前甲板,几乎形成绝命大火。一将领集合士兵尽力救火,虽弹丸如雨,仍欣然从事,在九死一生中毅然将火扑灭……。” 三时三十分——“济远”、“广甲”已经远离,“致远”、“经远”、“超勇”、“扬威”沉没不久——“镇远”(一说为“定远”)发射的两颗三十公分半巨弹命中日本旗舰“松岛”(四千二百七十八吨海防舰)。弹丸击毁下甲板炮台的第四号炮,放在近旁的十二公分炮的装药因此爆发。日方记载:“霹雳一声,船舳倾斜了五度,冒上白烟,四颜黯澹,炮台指挥官海军大尉志摩清直以下,死伤达一百余人,死尸山积,血流漫船,而且火灾大作……”“全船几无所用”,日军司令官伊东佑亨只得“率幕僚移旗舰于‘桥立’”。 这是一场犬牙交错的恶战。日本舰队队形未乱,舰速射速领先,北洋舰队炮弹严重不足,将弹丸火药内掺了水泥的劣质弹和灌了泥沙的教练弹都发射出去。在“定远”舰上,只见“满海都是人”,分不清是尸首还是活人,分不清是日本水兵还是中国水兵。迷雾般的硝烟和煤烟中,分不清敌舰我舰,看不清胜败形势。当“致远”沉没时,有人遥见在空中旋转的螺旋桨,还兴高采烈地以为那是一艘被我方击沉的日本军舰。 只有身边的惨状看得真切。“镇远”舰上,管带林泰曾亲见三十公分半炮的一名炮手,“手握牵索进行瞄准,突来一弹将其头截断,头骨粉碎,遂仆侧。身旁一士兵立即上前,将无头之身躯抱交于身后一人,而自己则紧握牵索进行修正和发射。”泰莱记载,他亲眼看见一个军官倒在姓伍的旗尉身旁,血溅四周甲板。伍君悲愤地冲着他说:“这就是文明!这就是你们外国人教会我们的!”那一边,总管炮尼格路士(英国人)身负重伤,痛不可忍中向泰莱索吗啡止痛。他静静地坐在可得观战之处,喃喃地呼唤者女儿的名字死去。双脚负重伤的提督丁汝昌,不顾危险始终坐在通道旁,“惟坐处可见人往来,见辄望之微笑并作鼓振之语”。 整整五个小时的激战! “薄暮冥冥,苍烟锁海,云涛杳渺,满目惨然。”这是日本人笔下的大东沟海战战场。 双方都无力再战。日本人首先整军收队退出战场。这是九月十七日下午五时四十分,夜幕就要降临。 大东沟海战,中国损失“致远”、“经远”、“超勇”、“扬威”、“广甲”五舰(“广甲”逃跑后搁浅被日舰击毁)。日本海军有五舰受重伤,返港后在朝鲜海岸焚烧阵亡者尸体,大火燃烧了两天两夜。侥幸的是它的军舰无一沉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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