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  城

 

慈禧太后那拉氏的“六旬万寿庆典”,从年初就已开始筹备,更确切地说,筹备从颐和园动工之日起就已开始。光绪决定,“在颐和园受贺,仿康熙、乾隆间成例,自大内至园,骅路所经,设彩棚经坛,举行庆典”。然而命运仿佛在跟这个女人作对。她的四十寿诞,恰逢日本侵扰台湾和同治暴病;五十大寿,中法战争;如今六旬盛典又要在炮声隆隆中举行。

把持晚清政局数十年的慈禧太后,在大众眼中,是十恶不赦的民族罪人。但在浩如烟海的史料中,她却有着另外一副面孔。在清廷的中枢层,慈禧较之大部分满族王公贵族更为开明。

这个女人从二十六岁起就开始治理一个古老的帝国。从二十六岁起,她就永远失去了一个女人的欢乐。后人描写的史书,留下的是她的昏聩,她的残暴。但是后人无法窥见她的内心。谁能解释,多少个黄昏,她被宫女们簇拥着在紫禁城内默默无言散步时的心境;谁能体味,她抓着大太监李莲英的手在坑边絮叨不停时的滋味;四十多岁后,她常常发“被头风”,清晨起来,暴躁无常——这个女人的梦境是无人可以窥见的。

她爱读中国古典小说,让人把《封神》、《水浒》、《西游》、《三国》都编入旧剧,并亲自教太监扮演那些传奇的英雄。她叹着气对人说:“我们国家如有这样的人,把兵权交给他们,岂还畏惧外国人的枪炮?”

命运在跟这个女人作对。她从妩媚活泼的青春时代走进忧郁烦躁的花甲之年,数十年兵连祸结。“办洋务甚不容易啊……”她曾对即将出国担任驻英法公使的曾国藩之子曾纪泽叹息。曾纪泽对曰:“办洋务难处,在外国人不讲理,中国人不明事势。中国臣民常恨洋人,不消说了,但须徐图自强,乃能为济,断非毁一教堂、杀一洋人,便算报仇雪耻。”

“可不是么!”慈禧说:“我们此仇何能一日忘记,但是要慢慢自强起来。你方才的话说得很明白,断非杀一人烧一屋就算报了仇的。”

她支持自强运动。支持办海军。

她同时要颐和园。要“万寿庆典”。

远方炮声隆隆。

“庆典”还能办下去吗?

“庆典”能不办下去吗?

战事日益扩大之时,一些主战的廷臣纷纷要求压缩庆典的规模,户部也曾上疏请停颐和园修缮工程。传说慈禧怒不可遏,说:“今日令吾不欢者,吾亦将令彼终生不欢”。圆滑的翁同龢立即改口,说他讲要停下来的是“以后寻常工程”,不是指为“庆典”所做的准备工作。但慈禧也确实亲自删除了“庆典”中许多铺张的项目,使实际举行的“庆典”已不如最初的筹备计划。只是“庆典”决不可能停办,慈禧不会允许,光绪也不会允许。这是中国的政治。

我无法描绘那气势浩大、色彩炫目,然而连慈禧本人都已感到如勉强作戏的“六旬万寿庆典”。我只能在令人眼光缭乱的史料中摘录下一堆名词——如故宫博物院内保存下来的已经陈旧已经锈蚀的一件件古老文物。它们是那连续数日的“庆典”留下的一鳞半爪的证物,历史的过程、情绪、气氛都已隐没在它们之中。

王公大臣及外省封疆大吏呈进的“六旬万寿贡品”:

无量寿佛。寿轴。寿字朝珠。

绿玉红玛瑙寿星仙桃。

绿玉。白玉。玳瑁。檀香。

金字经。时乐钟。伽南香。

珊瑚盆景。翠玉麻姑。

景泰蓝凤凰。

景泰蓝铜鹤。……

……

太后加恩赏赐的赐物:

千柄如意。

五百件瓷瓶。

八百四十挂朝珠。

一千五百铜手炉。

三百黄盘。……

……

太后从颐和园还宫沿途——

金辇。金龙画轿。

暖轿。亮轿。

明黄漆车。朱红漆车。

三千七百人仪仗队。

朝衣。蟒衣。红绸纱。

驾衣。

……

沿途——

彩殿。彩棚。龙棚。经棚。

经坛。牌楼。亭座。

戏台。音乐楼。

灯楼。灯彩影壁。灯游廊。……

龙旗御楼。黄缎龙旗。

上书“某处某官恭祝万寿无疆”的祝嘏牌。……

“庆典”——

皇极殿前山呼万岁的群臣百官。

僧众。乐师。

中和韶乐。丹陛大乐。

满蒙乐曲。庆隆舞乐章。

乐队齐奏的《海宇升平之歌》。

“福”、“禄”、“寿”三台戏。

……

慈禧赏听戏三日。

 

十月初一日是军情紧迫的一天。李鸿章“再也不能像十年或二十年前那样,为去参加盛典,早几日每天在总督衙门内练习跪拜。他一步也不能离开天津。他在万寿节当日发出的所有军事电报如下(仅供读者感受十月初一这一天的气氛,故电文中所涉及人名事件不一一作注)

“辰刻(早晨七时——九时)。致总理衙门:宋提督佳戎电:已饬宋、马两镇今日由连山关越岭来甜水站,将后队辎重留辽阳,各带轻锐,并令刘世俊亦挑千余人为继。由海盖大道赶进到金(州),约七八百里,惟有迅速前去……。”

“辰刻。致总理衙门:沪局沈道电:探闻倭政府亦议借洋债,并有英富商愿借兵债与倭。闻倭主减膳,每日理事,由卯至戌。……”(最后一句说的是日本天皇在战争期间节衣缩食,每日从清晨到深夜忙于军国大事。李鸿章在万寿节这天把这样的话发给朝廷,是巧合么?——作者)

“辰刻。致总理衙门:吕本元电:宋帮办始终饬带马队殿后,前在唐山城、凤凰城南两遇倭骑兵多名,皆派队击退。现住草河口,距摩天岭四十余里,昨派百骑探至雪里站,倭探驻此,力追十余里。该处居民说,凤城有倭二千人。”

“巳刻(九时——十一时)。致驻法国公使龚照瑗:法使允出头力劝日议和,已电外部候复。”

“巳刻。致督办军务处:(大连)湾、旅(顺)情形万紧,日提督大山岩水陆全力专注此路。金(州)、旅(顺)电断,消息难通。顷旅顺河泊司英弁贾礼达附运兵船回津面称,连日日快船时来旅(顺)口窥伺,初八下午,炮台击坏其雷艇一只而回。……据贾礼云:敌踪距旅(顺)尚百里,各军防守加严,惟各分统无人督率,号令不齐。……至旅顺后路,添筑土炮台,多挖地营地沟,密布地雷,前已迭饬诸将筹办,……再,前派英弁赴皮子窝密探,该口日有大快轮兵舰十四只,运船二十六只,皆设快炮,又鱼雷艇七只,往来梭巡。丁汝昌海舰现仅修好六只,小雷艇仅二只可出海,力量太单,未便轻进,致有损失。”

“午刻(十一时——十三时)。致宋庆:日提督大山岩在金州,其水陆全力在此。大高岭留聂镇及盛军严守,或可支持。旅顺昨尚无警,惟商民工匠逃散殆尽,电报不通。日来守御如何?中外均悬系。……”

“午刻。复袁世凯(袁已回国):宋帅拟简精锐由海盖一路南趋,老当益壮。日久军粮若何接济,祈与玉山妥筹。凤城贼无多,其全力注金(州)、旅(顺)。电断后,(大连)湾数日无信,不知存亡。旅(顺)昨有船来云,敌船常在口外游弋,后路尚无贼,但姜、程、卫无人统率,能否同心固守待援,殊深焦虑。若旅(顺)失,则大局危……”

“申刻(十五时——十七时)。致总理衙门:徐邦道、赵怀业由雷艇寄到初八戌电:邦道马、炮、步对并怀业步队二百,连顺抬枪队二百,晨早在老虎山与倭贼开仗。打至五点钟尚未收队。……现在大孤山有(日)兵船四只,西北又来两只,有抄后路之意。奈后路空虚,求酌拨数营,星夜来湾救援。……查海路梗塞,无营可调,无路能去,徒为焦急。”

“申刻。致总理衙门:……卫镇汝成由旅(顺)统带成字五营,星夜赴(大连)湾援应……”

“申刻。致山东巡抚李秉衡:本日奉旨:‘李秉衡电悉。章高元八营着照所请,即日东渡,毋得刻延。着李鸿章派船速往载运。钦此。’……查日舰现在旅(顺)口游弋,商轮不敢冒险前进。闻日不拿民船,章队到后,求饬刘道雇用民船,陆续傍海沿水浅处暗渡。”

“申刻。致总理衙门:烟台刘道午电:‘左一’雷艇,寅正自旅(顺)开行。金州已失。昨夜敌船至羊头洼放炮,敌雷艇甚多,英船传信云,专要打沉‘定’、‘镇’两舰。丁提督因旅顺受敌,今夜暗渡威海,拟明早六点钟到威(海)归队。旅顺各营台、水雷营,均防守如旧。……”

“申刻。复烟台刘道含芳:‘康济’应缓开行。‘左一’是否已回?海军是否到威(海)?即探示。”

 

寿烛的残泪将尽。

 

十月初十万寿节早晨,宫眷们每人购鸟百种,献给慈禧,慈禧也购鸟万头以放生。一时间“殿悬鸟笼无数”,偌大的颐和园内,到处是鸟羽扑打之声。“孝钦(慈禧)……率宫人登山,山颠有庙一,先焚香祷神。太监各携一笼,孝钦开笼放之,祝其不再为人所捉。”

万鸟齐飞!

落羽似雪……

万鸟朝凤,何等的大吉大庆!这一时刻,慈禧笑了。她喜爱她的位置。她哪里知道,此时,山背后等待着的许多太监,正张网捕捉刚飞出笼子又将归顺飞回的鸟儿。一切都在囚笼之中。

慈禧微笑着送走漫天飞鸟,突然,她发现一只色彩斑斓的鹦鹉,乖巧而亲昵地立在她的面前。大太监李莲英亲手为它打开身系的金链,然而,放生后这鹦鹉却立而不飞。李莲英跪奏曰:“老佛爷福大,鹦鹉感动慈悲,自愿在宫伺候。”慈禧听了为之感动,她哪里知道,这通灵性的鸟儿,是李莲英预先驯养的。

大清帝国的第一女人,望着这只“神奇”的鸟儿。这只鸟儿望着大清帝国第一女人。竟是一样的眼神,一样的忧愁。

这一日并不吉利。

十月初十(十一·七),是大清国皇太后慈禧的万寿节。

十月初十(十一·七),日军占领大连湾。中国海军的战略基地旅顺危在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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