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

 

已经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这次“冷静”的失败。

没有任何力量。死亡阴影迫近。旅顺口外的大连湾海面上,海水近乎惨蓝,如墓地,而在黄海大海战损伤严重的日本军舰,此刻正横排一字阵,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即将陷落的海湾城市。

“万寿节”次日,李鸿章接到光绪关于“力图救援”旅顺的御旨。

旅顺城内民心大乱。好端端一座城市,实已不攻自破。船坞的工匠们成群闯入金库,争抢库银。驻旅清兵砸开银号的铺门,为夺财夺物大打出手。连水雷学堂的学生们也加入了失去理智的浊流。和从前方败退下来的散兵游勇一同拦路抢劫,在十室九空的民宅中作最后的搜刮。官员们则在港口抢船、抢船工、抢着把已占为己有的各种贵重公物搬上船,仓皇逃渡烟台。

李鸿章五内俱焚。从日军占领大连湾到旅顺陷落,其中经历了十多天时间。时间在沉重地流逝,疫症般的噩运却在蔓延。惊恐的情绪弥漫辽东。在前线办理粮草的官员为“乡户惊散,车马难征”、“民间车辆,非变卖拆毁,即遥寄边外城市,轮蹄绝迹”而一筹莫展。军事指挥官为军心大乱茫然无措。投降日军的清兵日见甚多,日军给每人发大洋十块,衣裤帽鞋一套,那些中国士兵就剪去发辫,为日本人充当进攻旅顺的向导。

旅顺十甲午战争中国人士气崩溃的起点。随之崩溃的将是中国北洋海军。

慈禧六旬庆典当日,为大连旅顺战事,代理两江总督张之洞提出“无论或战或和,总非有船不行。”然而,当廷旨令调他手下南洋海军四条军舰增援北洋时,他却说南洋有军舰而无人才,须李鸿章派北洋的人才去南洋驾船——李鸿章又一次悲哀地感觉到几千年弥漫在官场上的那种出自畛域的圆滑。在这期间,他早已奏准调山东陆军章高元部渡海援旅,章高元部却因粮饷、车马等琐事迟迟未能集结,奉旨后竟拖延十数日不能启程,直到旅顺陷落的前一天才在海军护送下登上辽东半岛。

李鸿章所有的希望,都将随着一条黑色的曲线走向终结。他就像一只被缚住手脚悬在蛛网中的小虫。久久尾随他的孤独,忽而将他浸没在一片死海里,忽而又将他浸泡在沸水中。他的北洋舰队,他的船,仅仅是在阳光下闪动着的一片茫茫亮光。

“以北洋一隅,搏倭人全国之力”,李鸿章叹道。此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和他的北洋舰队面临着什么。“万寿节”次日,在接到光绪“力图援救旅顺”的圣旨后,立即发电给刚刚撤回刘公岛的丁汝昌:

“旅顺警急……寇在门庭,汝岂能避处威海,坐视溃裂?”

他命令丁汝昌立即带六条舰到大沽,和他面商去旅顺拼战救援事宜。“即刻起碇,勿迟误。”

这是他最后的一搏。对于丁汝昌来说,这一搏同样残酷。无论在战场上还是官场上,他们都已焦头烂额。

但当大连湾失守、日舰在旅顺口外游弋的消息已经证实后,李鸿章的德国助手汉纳根力主“军舰不可冒险去旅顺”,建议仍回威海。而且光绪皇帝同日降旨,严令确保“定远”、“镇远”铁甲舰的安全:

“倘两船有失,即将丁汝昌军前正法!”

但丁汝昌还是遵照李鸿章的命令,在十一月十三日率六舰抵达已经一片末日景象的旅顺。

刚刚系泊,就听说旅顺的芋头洼、小平岛一带海面有日本鱼雷艇活动,因恐失事,当夜就又带着军舰返回威海。

这是北洋舰队和它的战略基地旅顺口最后的诀别。

阴影浓重。那一夜,满天黑云,不见星斗。十四日晨,薄雾蒙蒙,“定远”和“镇远”一前一后,相继驶入刘公岛北海口。浓烈的战争气氛,以其沉缓而巨大的力量,以其无法抗拒的冷漠,紧紧地簇裹着这一双孪生兄弟。此时,站在“镇远”驾驶台上的北洋海军左翼总兵林泰曾正观察因布水雷而设置的航道标志,忽然,他感觉到船身猛烈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一下……船很快倾斜,开始下沉。仿佛气数已尽,这艘在大东沟海战中受伤千处都不曾沉浸的铁甲舰,竟然在这要命的时刻,在自家门口触上岛嘴的礁石!

十六日晨,林泰曾服毒自杀。

林泰曾,马尾船政学堂和英国皇家海军学院的优秀学生,躺在冰冷的卧榻上,已全无昔日的风采。当年,在英国朴茨茅斯港口女王检阅海军的盛典上,他生气勃勃地跑前跑后,为中国公使驾舢板引路……军舰被擦开了八道裂口,官兵们已经拼死把漏洞堵住。然而,林泰曾的精神已经垮了。他在数次海战中能昂然对敌,可是,在谗言纷杂的“人言场”中,他早已惶惶然。他死后,光绪皇帝果然要追查这次事故是否奸细有意破坏。丁汝昌给李鸿章的电报称:“林泰曾何故遽尔轻生,严询该船员弁,据称该镇素日谨慎,今因海军首重铁舰,时局方棘,巨船受伤,辜负国恩,难对上宪。又恐外人不察,动谓畏葸故伤,退缩规避,罪重名恶,故痛不欲生,服毒自尽,救护不及,并无他故及奸细勾通各事!……”

 

这是岛国日本的盛大节日。明治维新的伟大思想家,被称为“日本伏尔泰”的福泽谕吉领导的庆应义塾的学生们,在听到旅顺陷落的消息时,狂喜地奔上大街,挽着手游行歌唱:

文明与野蛮如同雪与炭,

实无长久融合之希望。

迟早要降一场血雨,

雨后天空才能晴朗。

正当如此思虑之时,

惩罚野蛮的时机到来,

文明军队所向无敌,

旄头直指陆地大海……

 

也就在这歌声中,震惊世界的旅顺大屠杀开始了。这场大屠杀持续了整整四天三夜,在旅顺口未及逃离的中国人几乎被斩尽杀绝。

莫非正像马克思所说:“无论古老世界崩溃的情景对于我们个人的感情是怎样难受,但是从历史观点来看,我们有权同歌德一起高唱:‘既然痛苦是快乐的源泉,那又何必因痛苦而伤心?难道不是有无数的生灵,曾遭到铁木耳的蹂躏?’”甲午,也使我们想起代表地中海文明的亚历山大征服衰落的文明古国埃及,又使我们想起在蛮族铁蹄下毁灭的古罗马。

英国国际公法学者胡兰德博士记载:(日军)除战胜的当天,从翌日起,残杀四天,非战斗者的妇女儿童也不能幸免。从军的欧洲军人和特约通信员目睹了如此残虐的景象,但无法制止。此时未被杀害的华人,全市仅存三十六人!而且这三十六人,还是为埋葬同胞尸体而残留的,每个人的帽子上写着“此人不可杀戮”的标记!


日本随军记者拍下的大屠杀情景

三十六人中的鲍绍武在五十年代初回忆:在挨门挨户收尸体时,看到有的一家老少躺在炕上还没起来都被捅死在炕上。有的妈妈紧紧地抱着吃奶的孩子,被一起捅死。有的买卖家,柜台里外有的坐在椅子上被捅死,有的倒在地板上。一个钱庄的木栅栏上面插着许多被砍下的头……

乡民王宏照说:有一天,鬼子们用刺刀逼着我们抬着四具尸体往旅顺送,我们到旅顺一看,家家户户敞着门,里面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掉了头,有的横倒在柜台上,有的被开膛,肠子流在外面一大堆,鲜血喷得满墙都是,尸体把街都铺满了。

英国海员阿伦,当时正站在一个水泡子边。“我立的地方极高,望那池塘离我一丈五尺”,他在回忆录中写道:“只见那池塘岸边,立满了日本兵,赶着一群逃难的人逼他们向池塘里去,逃难人挤满了一池。只见人头攒动,忽沉忽没,日本人远的放洋枪打,近的拿洋枪上的刀来刺。水里断头的,腰斩的,穿胸的,破腹的,搅作一团。池塘里的水,搅得通红一片。只见日本兵在岸上欢笑狂喊,似乎把残杀当作作乐。池塘里的活人,还在死尸上扒来扒去,满身血污……内中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小孩,浮出水面,向着日本兵凄惨地哀求。将近岸边,日本兵就用枪刺来戳,竟当心戳了个对穿。第二下就戳这小孩子,只见洋枪刺一戳,小孩子就戳在那枪头上,只见他竖起枪来,摇了几摇,当作玩耍的东西,这孩子约只有两岁……”阿伦不忍再看,回头逃走,“一路走来,死尸垫地。经过一处,看见十来个日本兵,捉了许多逃难人,把那辫子打一个结,便慢慢地当枪靶子打。有时斩下一只手,有时割下一只耳,有时剁下一只脚,有时砍下一个头,好像惨杀一个,他便快活一分……一路上那枪声、喊声、哭声、临死的哀声、发笑声,嚷个不绝。满地血肉模糊,残肢断体,铺满道路。那狭弄里死尸堆积如山,还有一个大钉,钉着一个几月的小孩,那地板上的血,足有三寸厚。死尸重重叠叠堆了起来。那零零落落的手、脚、头,到处皆是。”


1896年修建的旅顺万忠墓

据《旅大史话》记载:尸体抬了一个月才抬完。抬到花沟张家窑的两万多尸体,堆成尸山,日本人命令用油来浇,用火来烧,烧了十几天才烧完。烧成骨灰,草草装了四口大棺材,埋在白玉山东麓的安葬岗,就是今天大家所凭吊的“万忠墓”。

 

这是一座象征中国军人耻辱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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