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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公岛
持续数日的狂风这一日突然中止了。守岛士兵鸣枪过市掀起的叛乱,和二月七日早晨鱼雷艇集体逃亡所引起的骚动,也渐渐停息了。夜幕浓重,伸向海中的长长的铁码头栈桥,如同一只逐渐僵冷下去的手臂。黑沉沉的海面上,三两舰影,数点灯星,凝冻在萧瑟的寒风里。海军公所朱门上面四尊门神像,在烛火将尽的灯笼光晕中时明时暗。石阶下,西辕门外,几株乌桕和榉树疏影不摇。戏台,一座斜立路畔的空寂的亭楼。台柱上,“乌纱帽如花石斑斓光照耀玉皇阁,管弦声似波涛汹涌音韵传闻望海楼”的对联依稀可辨。正中,“环海镜清”四个大字赫然如初。环海镜清——此刻,空气里正散发着混浊的血腥味;不远处的医院里,堆积着死伤兵士的裸体残肢;路旁的酒楼和妓寮,昏昏的灯依旧,却已没有往日的嘈杂。尽管这座被困死的孤岛上一片寂静,却总有一种死亡前令人悚然的气氛。树木间,黑乎乎的月影缓缓摇曳着,一个古怪的声音在朦胧的夜色中阴森森地时起时伏: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四十八年前,安徽庐江县一座矮小的豆腐坊中,那个刚过十岁的小伙计,打着赤脚,置身在每天清晨吱吱哑哑沉重的石磨声里。他想到过自己日后会有一个传奇式的命运吗? 十四岁那年,家家大旱,他父母病饿双亡。 十七岁,他参加攻克庐江的太平军。 八年后,随将领程学启投降清军,当上了一名哨官(相当于连长)。 在命运的狂风中,人如一粒微尘。 然而这个名叫丁汝昌的瘦削长脸的年轻人,却得到了命运的垂青。数十年后,他奇迹般地由陆地来到海洋,成为中国近代规模最大的舰队的司令。 在中国军事史上还没有一个军人有过丁汝昌这样的丰富奇特的阅历。这个在镇压太平天国和捻军的内战中战功卓著的骑兵统领,是出现在英、法、德各国军港、造船厂的第一位来自中华帝国的战将。出身行伍的中国将领中,也没有一人能像丁汝昌那样,多次率舰赴朝赴日赴俄赴南洋,或巡弋,或巡防,有过那样多国际活动的历练。 像历代许多名将一样,丁汝昌善带兵——当然首先是凭资历治军。洋员泰莱称其为“优善的老人”,他为人随和,视僚属如家人。丁汝昌也熟知曾国藩写的《爱民歌》。他和陆将戴宗骞一同在威海城中办了一座“义学”。太平年代这样的将军受人敬重,可是战争一旦来临,他将注定成为罪人。 他的不幸,并不首先在于他自一八七九年统带北洋水师的蚊子船起,整整十五年时间,未能迈进近代海军知识的大门。他信奉“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的信条,他曾如此坦率地批评一个弄坏了鱼雷的外国专家:“损失一个鱼雷并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不满你装成专家。我虽然是这里的提督,但你见过我不懂装懂吗?” 他是一个又有战功又较开明的“外行”统帅。这种身份,每每在中国历史的新旧交替年代,具有特定的积极意义。然而正是这种年代,最终给他们的个人命运带来了极大的不幸。丁汝昌和北洋海军休戚相关,而北洋海军又和李鸿章与清廷政治生死维系。 旅顺陷落后,光绪皇帝屡颁御旨,先将丁汝昌革职留任,有着拿刑部治罪。 残酷地说,中国近代海军第一位舰队司令,此刻已成为一个待押的死囚犯。 因李鸿章和威海各将竭力谏请,丁汝昌被暂缓起解。他将以有罪之身,在这座死岛上指挥着最后的无效的抵抗。 必须说明,刘公岛的这条防线原本极难冲破。密布的水雷群和一层层铁链木排牢固地封锁了刘公岛南北两个进出口的海面,岛上、岸上星罗棋布地配置着具有威慑力的永久性炮台和临时炮台。李鸿章、丁汝昌对于刘公岛保卫战的指导方针是战舰依辅炮台,“收夹击之效”。可是丁汝昌很早就预感,岸上炮台难保,这将是北洋海军的致命伤。他提出拆除岸炮,“以免资敌”,但李鸿章申饬他“胆小张皇”。 丁汝昌无语。李鸿章称他为“戴罪图功之人”,他已失去雄辩的位置和权利。进入腊月以来,战局每况愈下。寒冷的北风,夹着小雪粒。丁汝昌的内心,一次次地感到不寒而栗。船只单薄,不能远出接战,惟依陆上炮台,以收夹击之效,可是,若两岸炮台全失,台上之炮为敌所用,则我海军与刘公岛陆军,惟有誓死拼战,船沉人尽。 腊月廿一(1.16),刘公岛海边挖战壕。 腊月廿二(1.17),荣成龙须岛一带渔船全拉上岸,以防被掳去引水。 腊月廿三(1.18),长山岛报,有倭船踪。 腊月廿四(1.19),三只倭船已连续两天炮击登州(今蓬莱),登州居民逃走一空。 腊月廿五(1.20),丁汝昌于午刻急电:“倭船四十只在荣成湾开炮。倭船两只在成山下锚。”该日,荣成失守。 腊月廿六(1.21),李鸿章电:“如事到万难,计惟保全定、镇”。 光绪降旨:“海军战舰,必须设法保全,毋得束手坐待,致为所困。” 腊月廿七(1.22),这一天,李鸿章对于“保舰”和“战舰能否出击”极为矛盾、彷徨、犹豫。卯时,刘公岛陆军守将张文宣(李鸿章的外甥)电告李鸿章:与丁汝昌议定,水师靠刘公岛。若分兵南岸,丁军门要出海浪战,岛船皆不保。李鸿章于巳时电斥:口外如有敌船窥测,丁军门自应开出口门,与炮台夹击。汝未经战阵,胆怯恐无长进。同时电告海岸炮台守将戴宗骞:丁提督俟口外有日船,当催令开至口门,相机夹击。午时,再次电告戴:若仍照前散涣,敌来必走,两岸有失,炮资敌用,则海军船艇并护军,万难保全。夜,戌时,李鸿章电令丁汝昌:若敌船少,应出击,多则开往口门夹击。亥时,光绪降旨:闻敌载兵多系商船,若将“定远”等船齐出冲击,必可毁其多船,断其退路。李鸿章复:海军船少,恐难远出冲击,只能在口门与炮台夹击。 腊月廿八(1.23),海军衙门帮办大臣、南洋大臣刘坤一与李鸿章面商,向朝廷报告两点重要意见:一、海军告急,倭计欲得我铁甲兵轮。二、海军吃紧,督率需人,可否仰邀天恩,姑宽丁汝昌拿办之罪,责令立功自赎。午刻,李鸿章电令丁汝昌:若水师至力不能支时,不如出海拼战,即战不胜,或能留铁舰等退往烟台。 腊月廿九(1.24),丁汝昌电复李鸿章:至海军如败,万无退烟之理,惟有船没人尽而已。旨屡催出口决战,惟出则陆军将士心寒,大局更难设想。 腊月三十夜,威海南岸枪炮、花筒、火箭连放二点钟之久。次晨查询,实未见敌。人心惑乱。 正月初二(1.27),张之洞建议:北洋船应出击倭运兵运械船。如彼大队来,退威傍炮台击。威海得力在炮台。有人虑战败船毁,不知威海若失,海军已无老营,寥寥数舰,然后贼从容围攻,终归不支。 正月初四(1.29),光绪降旨:张之洞此奏所陈,思议颇为周折,此时救急制胜,舍断其接济,助台夹击,更无别法,决无株守待攻之理。 但次日南岸炮台全失,“助台夹击”已成空话。 正月初六(1.31),威海电报局员工逃跑,电报中断。次日,烟台电报局收听到从威海传来的乱敌电键声——日军已占领威海。 中国海军把生死存亡系于陆军,可是身携烟枪的陆军在登陆的日本人面前望风而逃。摩天岭、皂埠嘴、龙庙嘴、鹿角嘴……两岸一座又一座炮台落入敌手,使日军大收“夹击之效”。丁汝昌的忧虑被证实了。北洋海军成了被举入半空中的靶子。 日军在荣成登陆后,烟台以东还有三十余营清军,却没有一营一哨前往威海救援。正如山东巡抚李秉衡无法调度属于李鸿章淮系的威海守军一样,李鸿章也难以指挥非淮系的军队。烟台守军置威海于不顾,清廷命令赶赴威海的原定北上勤王的南方部队也迟迟不到。 据原始资料记载,丁汝昌在翘望援军的日子里,“眼睛瞪得如铜铃般”。他在给李鸿章的最后一封信中写道:“我军各舰及刘公岛各炮台受敌船炮弹击伤者尚少,被南岸炮台击伤者甚重。”李鸿章在许多天以后读到此信,愤然道:阅丁提督等遗禀,令人发指! 不得已,丁汝昌在最后的时刻指挥海军战舰向自己亲手营造的炮台猛烈轰击。“山动谷鸣,巨石腾空,黑烟冲天”,观战的英国海军军官称此为“一大奇观”。 二月四日深夜,“定远”舰警钟忽鸣,军官们冲上甲板,只见日岛方向我军警戒艇点燃了警烽,火光闪闪。“定远”和各舰尚未发现目标,就一齐向黑沉沉的海面开炮轰击。马达声由远而近,人们隐约看见半里外一个飞快扑来的黑物。“定远”舰瞄准射击,炮声在夜空里发出骇人的震荡。下面出现的场面令人心悸。马达声渐渐消失了,一条显然已被重炮击中的日本鱼雷艇,头朝大洋,尾向“定远”舰,像条浮上水面的死鱼,慢慢地漂荡过来。水天之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在望着这条已经倾斜的小艇,突然,一声撕肝裂胆的巨响,小艇的锅炉发出了大爆炸——也就在同时,它发射出了最后一枚鱼雷。在锅炉爆炸声中立时毙命的四名日本海军官兵,没有来得及亲眼看见那枚鱼雷是如何准确地命中了“定远”,命中了这艘使全日本国民都视为心腹之患的清国军舰。 二月七日黎明出现的是又一个惊心动魄的场面:日舰试图进攻刘公岛东口的炮声刚响,全部中国鱼雷艇(十条)和两艘汽艇私自逃遁,全速从西口夺路而走。日舰和我舰一齐向这十二条船发炮轰击,日舰堵截,我舰追捕,十二条船有的“跨触横档而碎”,有的靠岸逃奔的,有的被日军所俘。隆隆的炮声,震得刘公岛在战栗——为耻辱而战栗! 中国的鱼雷艇是日本舰队的大患,可是中国鱼雷艇在刘公岛保卫战中没有向日舰组织过一次进攻。恰成对照的是日本鱼雷艇,在严冬的海上,裹着冰甲的小艇连续八次冲入布有水雷与横档的警戒线,向中国的巨舰挑战。海面上漂浮着日本雷艇的碎片,漂浮着日本人的尸体。可是日本敢死队员前仆后继,出发前把一切后事交毕,说声“我艇我身已交给敌人!”又冲向北洋海军的防线。 中国鱼雷艇大逃亡的前一天,威海海岸炮台守将戴宗骞吞金自尽。 大逃亡当日,李鸿章发给烟台刘含芳一份急电,这是向海军下达的最后的命令: “水师苦战无援,昼夜焦急,如能通密信,令丁同马格禄等带船乘黑夜冲击,向南往吴淞……” 这命令,丁汝昌永远也不可能接到了。 笃!笃笃!笃!笃笃笃!刘公岛上那古怪的声音,令人想起铁锤、长钉和沉重的木头。 二月十日,在日军迅速修复南岸部分台炮,海陆炮火夹击刘公岛数日之后,丁汝昌下令将已搁浅岸边充作水炮台的“定远”轰散。 “定远”倾侧着巨大的钢铁身躯,静静地矗立在离岸边不远的浅水中。它锈迹斑斑,遍体鳞伤,四处是烈火的烙痕。在冬日的雪光下,它像一个失血过多的伤者,显得苍白而疲惫。然而,即使在现在,这艘亚洲第一巨舰依然庄严巍峨、气象宏伟。残破的前后桅杆,斜指蓝天;那对粗壮的主炮炮管,仿佛还在大战间歇默默守候着新的发射口令。这艘巨舰无法明白的是,自竣工下水至今,为什么第一次出现了人去船空、一片死寂的景象。一切生机勃勃的声音都消失了——当年留欧学生们用英语发出的口令,炮手们搬运炮弹的号子,甚至官弁们鞭打士卒的粗野骂声……此时,丁汝昌率领他的将士,正含泪与这艘朝夕相处已十年、功勋卓著的老舰诀别。 被北洋海军的炮艇仔细牵引着的那颗水雷,缓缓地漂过来了。它闪着黑漆漆的光泽,随海浪起伏。它按照主人的意志,慢悠悠地靠上前去,靠上前去……像是最后的吻别。悠悠地、悠悠地,直到和“定远”贴为一体。
自爆后的“定远”舰。日军占领刘公岛后,对“定远”舰上层建筑做了拆除,至今仍有大量“定远”舰的遗物散落在日本各地,“定远”舰两枚305mm口径的巨弹更是一直被摆放在日本海军墓地入口处守灵。在对“定远”做了破坏性拆除后,日军再次对舰体进行爆破,一代名舰就此消失在刘公岛畔。公元1997年,凤凰卫视等单位发起打捞“定远”计划,但因未能充分了解史料,致使探摸方位发生偏差,无功而返。目前,再次打捞“定远”、“靖远”、“来远”等北洋沉舰的计划已在筹备,这些历史名舰终将重见天日。 铁甲舰痛苦地震撼了一下。爆炸开去的呻吟是如此悲怆,回声在海天之间久久盘旋,久久盘旋。整个舰体在一片炫目的光芒中缓慢地、缓慢地分解开来。腾升的木版碎片、帆布碎片、金属碎片,漂浮在黑烟弥漫的天空。血色的海水爬上了陡峭的船舷,爬上炮塔,爬上飞桥…… 这是一座明丽的海市蜃楼。 细雨霏霏的福州。 马尾。 南中国海。欢乐航行的“扬武”。格林威治的海军“圣殿”: 海港。纳尔逊的战舰。 在地中海飘扬的龙旗……渤海湾波光闪动。 醇亲王在李鸿章陪同下站在飞桥上。 ……在他巡阅海军的“海晏”轮船左右两侧,各有四只威武的战舰列队护航。它们是北洋海军的铁甲舰“定远”、“镇远”、巡洋舰“济远”、“超勇”、“扬威”和南洋海军的巡洋舰“南琛”、“南瑞”、“开济”。“海晏”之后,又有“镇东”、“镇西”、“镇南”、“镇北”、“镇中”、“镇边”六只蚊炮船尾随。在东升的旭日辉映下,一艘艘披金的战舰,昂首前行,白浪如练…… 鱼雷把旧船轰成齑粉。 水雷激起冲天的水柱……水柱……水柱…… 继“致远”等五舰在大东沟海战沉没以来,又有四舰在刘公岛军港蒙难。 “来远”被日本鱼雷艇击沉。 “威远”被日本鱼雷艇击沉。 “靖远”用鱼雷自行轰散。 “定远”用水雷自行轰散。 “定远”沉没当夜,北洋海军右翼总兵兼“定远”管带刘步蟾默默走进那间已备好鸦片水的小屋。这个曾游历世界,一回国就令家中妇人不许缠足的新式军人,就要流星般的陨落了。九泉之下已有那么多熟知的灵魂在等待他重新归伍:英勇阵亡的邓世昌、林永升、林履中、黄建勋,忧愤自杀的林泰曾,在旅顺被斩首的方伯谦……这一个个马尾的同学,这整整一代在中国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英才,又要像二十八年前那样聚首。 笃!笃笃!笃!笃笃笃!……那古怪的声音已如生命游荡在刘公岛上。
丁汝昌生命的最后时刻已经来临。 他不会想到,在他死后,后来人会为他进行长达一个世纪的探究和争论:关于北洋舰队;关于大东沟;关于他和李鸿章…… 他早已把一切文件交夫人携往烟台——一切后事都已平静地交代完毕。 他拒绝了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他的老朋友伊东佑亨的劝降。 他拒绝了部分官兵含泪的请降。 他拒绝了迫降。 他是一个中国军人。 他依循的是中国军人的逻辑。 对于他,死,远比生更为紧迫。 中国近代战争史是一部自杀史——充满了各类将领自杀的记录。名节,比生命珍贵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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