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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 声
北洋海军正式成军那年，紫禁城内发生过一起造成惨重损失的火灾。在距光绪皇帝大婚典礼仅一个多月的阴历十二月十五日深夜，在贞度门值夜的两个年老的官兵，倦而熟睡，不料檐柱上的油灯燃着山墙，引起一片大火。由于消防乏术，大火整整燃烧了两天，砖石红透，贞度、太和、昭德三门化为灰烬。光绪成婚在即，喜期迫近，重修三门已完全没有可能。然而足使后人惊叹的事发生了：朝廷紧急调来一批手艺精湛的第一流棚工，命令他们解燃眉之急。数日后，三座门仿佛从天而降，又岿然屹立在紫禁城内。这是三座假门，但是用毛竹苇席搭就的假门足可乱真。据记载：新门“高卑广狭无少差至，榱桷之花，鸱吻之雕镂，瓦沟之广狭，无不克肖，虽久执事内廷者，不能辨其真伪。而且高逾十丈，凛冽之风不稍摇动”。这是三座假门。这是一个民族的真实。
一八九五年二月二十一日下午，细雨濛濛。北洋海军军舰“康济”号在低沉的轮机声中起碇，缓缓地驶离已经陷落的刘公岛。严格地说，“康济”已不能称作军舰——它已被日本人拆除了所有的舰炮，像一条被敲掉了牙齿的鲨鱼。据日方记载：伊东司令长官得悉已服毒自杀的丁汝昌的灵柩和其他死者的灵柩，拟用一条小木船送出威海卫时，“胸中不禁感慨。丁汝昌虽力尽战败，但如果他的遗体载于一叶之舟，实为有血有肉的日本男儿所不忍……”，在伊东佑亨批准下，“康济”被改造成一艘灵船。当年马尾学堂的小学员，“康济”管带萨镇冰驾驶这艘灵船，载着丁汝昌、刘步蟾以及最后自杀的杨用霖等人的灵柩，和一千余名官兵，在这寒冷的下午开往烟台。灰蒙蒙的海天中，黑色的灵船离开长臂般的铁码头，缓慢滞重地向东口移动。它发出一声暗哑的汽笛，驶过已成废墟的日岛炮台。突然间，海面上响起隆隆的炮声。一艘艘日本军舰上，鸣响哀炮，一面面飘扬着的太阳旗正缓缓下降…… 海风凛冽。天空中飘着冰凉的雨滴。浪沫混浊。除了海水还是海水。除了寂寥的天空还是寂寥的天空。 继甲午战争，中国又经历了八国联军战乱。当已贬任两广总督的李鸿章，奉命北上收拾残局，来到天津时，目睹一片废墟，不禁痛哭失声。一九O一年十月，李鸿章刚签完《辛丑条约》，便“忧愁焦劳，肝疾增剧，时有盛怒，或如病狂”。他开始吐血。直到逝世前一个小时，俄国大使还因李鸿章拒签中俄交收东三省条约而上门来强词威逼。 当李鸿章在晚年追忆起这个民族多灾多难的历史和他个人悲剧性的一生时，他说过如下的话：“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尤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间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应付。乃必欲爽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匠又何术能负其责？” 李鸿章最亲密的幕僚周馥于十月二十八日赶到贤良寺。李鸿章已被穿上殓衣，“呼之犹应”，不能言语。整整一天一夜，瞠视不瞑。周馥抚着他的眼皮哭道：“老夫子还有何事放不下，不忍去啊？你所经手未了之事，我辈可以办了，请放心去罢！”李鸿章蓦然睁大了眼睛，嘴角颤动。然而他已发不出声—— “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李之历聘欧洲也，至德见前宰相俾斯麦，叩之曰，为大臣者，欲为国家有所尽力，而满廷意见，与己不合，群掣其肘，于此而欲行厥志，其道何由？俾斯麦应之曰，首在得君，得君既专，何事不可为？李鸿章曰，譬有人于此，其君无论何人之言皆听之，居枢要侍近习者，常假威福，挟持大局，若处此者当如之何？俾斯麦良久曰，苟为大臣，以至诚忧国，度未有不能格君心者，惟与妇人孺子共事，则无如何。李默然……” 两行老泪慢慢地流过面颊…… “我中堂佐治以来，无利不兴，无弊不革，艰难险阻，尤所不辞。如筹海军、铁路之难，尚毅然而成立，况于农桑之大政，为民生命脉之所关，且无行之难，又有行之人，岂尚有不为者乎？” 泪光中，黑色的灵船正缓缓地驶离长臂般的铁码头。 李鸿章死于一九O一年十月二十九日。
2003年初，正待“修复”的李鸿章墓地，混凝土块围出的圈子，可以让人想象当初墓地的样子。而满园的狼藉不堪，更容易让人想起那个令人不忍提起的年代。新中国成立，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李鸿章墓地被彻底破坏，李鸿章与夫人的遗体被从墓中挖出，用拖拉机拽着，在合肥市的大街小巷拖行游街……，合肥钢厂炼钢炉那高高的烟囱，承载了近代中国这位自强运动的领军人物最后的归宿。
附录 一八八五年二月，一个名叫赫德的英国人说： “恐怕中国今日离真正的政治改革还很远。这个硕大无朋的巨人，有时忽然跳起，呵欠伸腰，我们以为他醒了，准备看他作一番伟大事业，但是过了一阵，却看见他又坐了下来，喝一口茶，燃起烟袋，打个呵欠，又朦胧地睡着了！……”
大事记 一八六四年 江苏巡抚李鸿章致书恭庆王奕訢称：“天下事穷则变，变则通”，“中国欲自强，则莫如学习外国利器。” 一八六七年 中国历史上第一所海军学校——马尾船政学堂成立，创始人为闽浙总督左宗棠。 一八七四年 日本侵略台湾引起了由清廷主持的海防建设论证——海防大筹议。李鸿章将中国在两次鸦片战争之后面临的严峻形势概括为“数千年未有之变局”，指出中国正面对“数千年未有之强敌”。 一八七六年 中国历史上第一批海军留学生赴英国皇家海军学院。 一八八一年 高悬龙旗的中国军舰出现在大西洋、地中海、红海……向英国购买的“超勇”、“扬威”两艘巡洋舰在中国海军军官驾驶下回国。 一八八四年 中法战争。清廷政局动荡，福州船政水师在马尾遭受重创。 一八八五年 总理海军事务衙门成立。醇亲王出山取代奕訢的政治地位，并执掌海军大权。政潮起伏使海军事业处境微妙。 一八八五年 中国海军铁甲舰“定远”、“镇远”由德国回华。日本国民中出现恐“定远”、“镇远”症。 一八八六年 由海军衙门主持的颐和园工程动工。 一八八八年 北洋海军正式建军。 一八九一年 清廷紧缩开支，停止购买海军军械。与此同时，日本海军在奋力追赶中实力开始超过中国。 一八九四年 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北洋海军于次年初全军覆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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