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清海战

塔不留·雷阿德·库劳斯


 

一八九四年七月两国开战,八月一日正式宣战,其原因在此勿庸赘言。总之,关于朝鲜问题两国迟早之间必动干戈,这是势所必然。我的本意则仅就其海战情况加以叙述,关于陆战除在海军直接援助下进行者外则一概从略。但今天尚不能指望本文对这些事件作详细精确的记载。本文系根据以下几方面的材料,即从精通各种情况的可靠方面得到的种种有力的报告和从战场寄来的照片(其中有的是在交战中拍照的),以及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搜集的各种报告,经过彼此参酌考证之后而写成此篇。关于海战——战争的一部分的完整的最精密的记事,则有待于他日日本海军部公开出版详细精确的战史。

两国海军

日清两国海军多年来效法欧洲军制,并想得其真髓,特别是依赖于英、德者更大。在中国军舰和船坞工作的欧洲军官,皆因清人的无礼冷落,态度恶劣和顽冥不灵而早就感到难以留职,因此如琅威理大佐等终于不得不辞职者颇多。但不管如何,开战之前一直还是保持欧洲的兵制。然而在日本不仅无此情况,而且国民的性格也适于海军,其进步之惊人常为西洋人所赞叹。他们已深深理解欧风教育之深奥,并能达到独立行动的境地。由于早已无需欧人进行教练,因此由日本政府聘请的前顾问英国海军军官因古尔斯大佐,当其为日本海军予以大力经营筹画之后而被辞退。与此相反,中国则以琅威理大佐为海军总指挥官,另外聘请许多欧洲军官担当教练。但当这些人一旦去职,军队则无人督励,军纪亦逐渐废弛。日本虽然也直接接受欧洲军官的监督教育,但在英国军官指导之下,一旦创立起海军之后,自己便能精心尽力地使其发展。其标准不仅完全符合因古尔斯大佐的教导,而且能发展超过之。海军的实力已经达到与陆军同等的程度,但这一事实,恐怕除海军界以外,在国内尚未被一般人所承认。在议会曾经遭到严厉的责难和攻击,舰船也蒙受种种不好的评论。甚至指责说,海军军官等现在的地位,不是由于自己的功劳,而是完全由于人情。然而这些攻击全系无稽之谈,不足为信。—八九O年桦山子爵大力扩充海军的计划也被否决,反对派一再强调当局者的能力很不可靠,如果现在通过计划,则所投资金将付诸东流。他们为何如此怀疑海军军官的能力?盖因海军多由鹿儿岛人组成,实权完全掌握在他们之手。鹿儿岛人或其—派种族,虽然天资剽悍,性格勇猛,但贫于知识,缺乏冷静的判断力。由于日本人作为一个海洋国民,历来没有作出显要的业绩,因此其海军在此次海战中,能表现出如此精确一致的行动,事前是任何人也不能相信的。因而对陆军建立的功勋,无人感到惊奇,但对海军的殊勋,不仅举国国民欢喜若狂,而且无一人不为之而惊叹。世人虽然预期到日本人的刚毅勇猛,但在实战中应用学理,攻守进退如此巧妙,则完全出人意外,实令人惊叹不置。

陆军于仁川登陆

一八九四年六月,清国为了镇压朝鲜起义军而出兵朝鲜。与此同时,日本也从军舰中选拔海军水兵登陆,继而立即派遣由骑、步、炮兵七千六百人组成的混成旅团到达仁川,一队驻屯该地,其他进驻京城,而且为了牵制从陆路前进的清军,还往北方派遣一队。于是清国害怕在朝鲜丧失自己的立足点,力图回避立即冲突。清国雇佣“爱仁”、“飞鲸”和“高升”三艘英国轮船,搭载军队和军需品,从大沽运往位于济物浦南方数海里的牙山。爱仁号于七月二十一日出港,二十四日拂晓到达。飞鲸号于二十二日启程。在高升号上除船长高惠悌外,还有前德国海(陆)军军官汉纳根。

后来据汉纳根 受驻在仁川的英国副领事鸟依尔金的审讯时说,高升号搭载军队一千二百人,炮十二门以及大量步枪火药,于七月二十三日从大沽出发。二十五日拂晓,当到达能望见散在于江华湾口的朝鲜群岛的位置时,偶然从左舷发现可能是清国战舰镇远向旅顺口方向急驶。

上午七时许,从右舷又发现一艘扬帆的船只,向济物浦方向航行。当时高升号正向牙山航行中,如果航向不变则该船必将从我前方通过。午后(前)八时许,从斯坦岛后面出现一艘大军舰,十分钟后又出现一只、二只,接着又一只,最后总共四只。据从高升号观察所见,好像全是大型铁甲舰。九时许,随着军舰向我靠近,看到最近一艘的桅杆上悬挂有日本国旗,而且在其上面飘扬着一面白旗。它们愈加急驶靠近,当通过我船航线时,降下国旗表示敬礼。此时日本四舰舰首皆指向西方,几乎排成横队行驶。而高升则完全取相反方向,向其最北侧即挂白旗的船和位于其旁的船二者之间航行,因此和它们也恰如形成横队。此时在前方扬帆行驶的军舰拨转航向,向威海卫方向驶去。后来判明是清国通讯船操江号。日舰对高升号毫无疑心,好像只是急于追赶通讯船。接着,从高升右舷通过一舰(浪速)挂起信号旗,并向我方放空炮二发,命令投锚。进而又发出信号:“停船,否则炮击!”同时该舰向左舷回转,靠近以前在其左侧并列的二艘军舰,好像用信号在联系什么。不久,浪速开始行动,作发炮准备,当到达大约四分之一海里距离时放下舢板。船中清国陆军将校见此情景皆惶惶不安,请求汉纳根向船长转达:“我等宁可洁身溺死,也不受俘虏之辱。”而且喧哗骚乱越来越甚。汉纳根尽力抚慰,勉强使他们领悟到必须肃静和保持秩序。当将他们的要求传达给船长高惠悌时,日本舢板已来到舷旁。接着,数名军官登上甲板。这时,船上的清国官兵都手持步枪、短刀准备搏斗。

日本军官上船后直奔船长室,检查了各种文件,看到英国船的证明后,很有礼貌地对船长说:“必须跟着日本军舰行驶。”高惠悌船长和汉纳根听后一齐说:“我们从大沽出发时,尚未听到发表宣战,因此希望允许返回原地。”但日本军官不理。此时,汉纳根正在甲板上集中精神劝慰清军,因此,谈判结果当日本军官离开后才得知。当汉纳根把谈判情况向清军军官等一一传达后,他们非常愤怒,立即把刀枪对准船长、船员和欧洲人,并威胁说:“如果有敢下令启锚者,无论何人,一律格杀勿论。”于是他只好再次奔走,请船长用信号要求舢板再次前来。他想若是舢板一到,看见船内如此情况,日本军官登上甲板后则不知会发生何等事态。因此,他亲自来到舱口迎接,并说:“现在船长双手被缚,加之陆军实际情况又如此,实在难于遵命。何况尚未公开宣战,因此请求允许返还原地。”日本军官听取详细情况后表示,待回船后将情况报告长官。然后辞去。不久,舰上发出信号,命令火速下船,赶快把船弃掉。当然该信号只是对西洋人和船员而发。但清兵集合于舢板架前不准从命,因此船长高惠悌只好回答说:“难以遵命。”浪速至此表示理解,然后慢慢围着高升行驶,当到达左舷正面约五百尺时突然停止,发射一枚鱼雷,并用五门大炮一齐射击。当鱼雷尚未达到高升时,一发炮弹命中船中央煤库上面。当时已近黄昏,煤和各种碎片随着烟雾一起纷飞,四周弥漫。此时全船人员尽皆跳水逃跑。不久,船尾开始倾斜下沉,而日本军舰仍继续炮击,清军对此也顽强抵抗。日本军舰卸下坚固的小艇,艇上士兵向高升猛烈射击,落水的清军也向高升射击。高升中鱼雷后半小时终于沉没。回想高升如果最初不遵从日船命令而逃走,隐避于岛屿之间,全船生命当可保全。可惜船长等对本国国旗忠爱之心过于纯厚而终于招此厄运。

幸存者的命运

虽然汉纳根所述在细节上和幸存者所讲的难免有所出入,但主要之点则尽皆一致。对此情况,下一章还会谈及。汉纳根在水中漂流四五小时之后,游到夏巴奥尔岛,并弄到一条渔船划到塔库香岛,接着到达济物浦。当时在该岛已有二百二十名漂来的清兵。恰巧德国“科尔维特”型的“伊尔其斯”船路过此地,在船舱能容纳 的条件下,对他们给予了救助,而且其中还有数名伤员。据少校邦代斯因伯爵的报告,当时清兵全无衣着,几乎裸体。对伤员分别作了诊查并予治疗,一切情况都很好。其中一人讲述说:“高升沉没后,我和十四五名同难者同来一艘小艇在海上漂流,由于高升号及日舰的猛烈射击,艇上人员大部丧生,我也胸部负伤。后因小艇中弹太多终于沉没,无奈投身水中,后来得救。”日军虽然否认对水上逃命者的射击,奈何事实明显确凿,无容抵赖。据高升号一等驾 驶员塔木布林声称:“最初浪速发射的鱼雷并未达到目的,击沉高升的是由该舰射出的炮弹。”他又说:“船沉后我本想迅速游赴浪速,在海上漂流大约有一小时,子弹如雨一般向我周围射来。究竟子弹是从何处射来?当我回头察看时,发现原是聚集在行将沉没的高升号甲板上的清兵所为。其后不久我被浪速的一只舢板教起。突然日本军官望见满载清军的二条救生艇,告我说,本舰有令可以打沉该艇,我正想试图抗议,但他大喊一声:“打!”一齐排射两次后,立即返回浪速,他们根本没想对清兵给予救助。浪速到下午八时一直在此附近巡航,但除我一人外,其他欧洲人没有一个被救的。”该驾驶员还面会路透社代理人陈述说:“我在水上漂流时,曾从浪速放出而未爆炸的鱼雷旁边经过。”又说:“当击沉高升号时,看到锅炉爆炸。船长高惠悌和领航员后来也被浪速的小艇救出。第二天被 转到平山舰长坐乘的巡洋舰八重山号。七月二十八日被送往佐世保,在押中招待极为诚恳。”

牙山海战

据扣留在浪速的俘虏所述,一发榴弹命中该舰军官室,但未爆炸。高升没有装备一门炮,因此不能从高升打炮,这是明显的事实。

这里所述是在当天清晨,于牙山海面,浪速、吉野、秋津洲和高千穗四舰与中国铁甲舰济远、巡洋舰广乙以及通讯舰操江号三舰的战斗情况。前面汉纳根所说,他在高升号中,望见一船向西方旅顺口疾驶。但该船不是镇远而是济远。达木布林曾说:“我曾目睹济远和敌舰实际交战。”如此言果真属实,那么济远舰长看见优势的敌舰出现眼前而不将此事告知高升船长高惠悌(这也许是中国人的特性,毫不足奇也未可知)岂非怪事?或许济远当时不知高升号搭载清军,而只认为是普通的英国商船从旁通过。然而如果济远或操江(同济远—样从敌舰近旁通过)对高升有所警告,高升当可免遭此难。

现将此次战斗始末叙述如下:七月二十五日停泊于牙山海面江华湾头的清舰济远、广乙和操江三舰各自启锚出港,其后不久便与日本的吉野、浪速、秋津洲(高千穗离开游击队不在队内)三舰相遇,突然受到日舰炮击。此时清舰尚无战斗准备,事出意外,无法应战。起初,济远舰长、大副和二副皆位于司令塔前,这时被敌舰舷旁打出的第一弹击中,机械室的传令机、蒸汽舵舱机以及通往下面的传话机被打坏,大副和二副阵亡。大副的头在传话机的一端垂下。形势已经如此危急,而舰长仍然脱离司令塔,没有下令作任何战斗准备。不久,当其去手摇舵轮机,正好第二发敌弹命中左舷,打碎舵机的蒸气管,军舰立即失掉行动自由。这时舰长才慌忙采取应急措施。但由于急需的滑车索在掌帆长的仓库里,无法应急使用。由于当时在甲板上的军官全部战死,无一幸存,因此,此时发生的事件无法确知。尽管如此,士兵还是各就其位,炮兵军官位于炮塔前,鱼雷军官位于鱼雷室,各尽职守。不久,一枚榴弹飞来,从下面穿过炮塔壁,落于炮塔前,幸未爆炸,但甲板为之破损。由于一台起弹机完全不能运转,因此炮塔一半归于无用。八寸二口径、重二百一十七磅以下的炮弹(这是穿透钢铁的彻甲弹的重量,同样用于八时二口径的一九点六炮普通榴弹仅—百七十四磅)用人力运到该炮炮尾并非难事,但这对清人来说却是无法指望的。因此尽管炮口完整无损,但当日却完全无用。此后,又有一弹从左舷击中炮塔,炸死炮术军官和士兵四人。但尚有两台炮没受损伤,如左炮以后又打出十一发。其间,济远左舷损坏尤其严重,炮弹将侧板打穿一个大洞,炸毁三个军官室。接着,又有一枚六寸榴弹从该洞打进,落在右舷穿衣室未炸,后被一军官发现排出。日本舰队利用其优越速度,可随意选定发炮距离,但从该弹未能穿透舰体来看,可知舰队距离太远。虽然说有多数钢弹命中装甲未炸,但其他榴弹却打穿烟筒下部,给军舰下部造成很大损坏,杀伤火夫数人。另外舢板全部粉碎或被烧毁,因此,从那以后,清军把舢板都留在港内,仅仅备置救护艇各一只。军舰桅杆虽中大小炮弹多发,但甲带以及军舰前后三寸甲板,丝毫未受损伤。另外,战斗中鱼雷军官虽想发射一次鱼雷,但对发射时刻、理由和目标舰不清而未发。鱼雷总数共六枚,交战中由于疏忽弃置在装甲甲板上,幸而未中敌弹。由于和敌舰距离始终没有达到二千米以内,因而一直没有利用鱼雷的机会。济运后来恢复了航行能力,遂以全速向威海卫逃走。吉野尾随追击。这时,济远以后炮塔内一门五寸九炮向敌舰炮击,但因后甲板的各种器械尚未整备完了,因此仅仅击毁敌舰帐棚。清军声称:济远打出的榴弹,击毁了敌舰吉野的舰桥;第二发炮弹又击中海图室,因此日军追击四小时半后终于放弃。济远于次晨六时抵威海卫。对舰体进行必要的修复后,为了运载从欧洲运来的二十门“古尔松”(格鲁森)一寸九七、四磅速射炮中的二门而返航旅顺口。

此次战斗,济远损失军官三人、土兵十三人,负伤十九人。舰体中弹数百发,根据其左舷上部所摄照片,在不到长六尺、宽二尺六寸 的小范围内,即留有弹痕十七处,其邻近部分有十二处,再远部分有五处。这三十四处弹痕当中,有九至十处是由敌四寸七和六寸炮发射的巨弹击中的。曾于威海卫亲眼目睹过该舰的一位欧洲军官说:“军舰宛如一艘旧破船,桅杆半截以上被敌弹击毁,各种工具粉碎,钢索之类也被炸得寸断。登上甲板一看,木造物、绳索、铁片以及尸体等凄然狼籍,惨不忍睹。上甲板下面的情况亦然。”一英国 军官记述说:“甲板和炮口尽被碧血和尸体所污染,装甲和炮塔内 的大部分器械亦被敌弹击毁,从而数具尸体粉碎,血肉横飞,直达烟筒上部。”尽管如此,济远修复后于八月七日又作好出航准备。

据说舰上装有财物的通讯舰操江,于高升号沉没后被敌舰追击终于被俘。第三舰广乙战斗勇猛,死三十七人,舰体上部和吃水线下因命中巨弹,遵照舰长命令开上浅滩,幸存者侥幸得救,但后来遭敌舰炮轰,完全毁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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