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中日海战见闻记

作者:泰  莱

译者:张荫麟


一 北洋海军

清光绪中,李鸿章为直隶总督,在同时封疆大吏中,威权最盛。时中国海军分北洋、南洋及广东三支。南洋及广东舰队皆陈旧。惟鸿章所领北洋舰队最为时式——有具十吋口炮之战斗舰二及诸装甲巡洋舰、轻捷巡洋舰、鱼雷艇等——并延英国海军官琅威理(Captain Lang)氏训练其将士。丁汝昌为海军提督;琅氏亦同其官级,惟以中国政制之混淆,谓琅氏为汝昌之副可,谓为顾问而领提督衔亦无不可。琅氏以前者自居,故当丁氏被召陛见时,声言代理其职;惟总兵刘步蟾以琅位不过顾问,提督当由彼代;北京政府右刘,琅遂去职。……

余等之与中国军舰同下碇于香港外之九龙湾,(译者按:冬季北洋封冻,海军照例巡南洋。)乃当琅氏去职后不久,时1891年也(译者按:泰莱时为中国海关巡缉舰长。)予造中国旗舰观焉,始交旗尉(Flag-Lieutenant)伍君、炮官曹君,司令李君,友谊至今如故。予于此战舰及彼等所示一切,深感兴趣,归后羡慕中国海军不置。

1893年,李鸿章大阅海军于北洋,予适乘一海关巡船当其间。因得见琅氏去后弛懈数年之中国海军逞其所能;得见其舰队之动员,炮兵之习射,及岸上之演阵。凡此一切予皆感深切之兴趣,并作一报告上赫德爵士(Sir Robert Hart时为中国海关总税务司)。

当操演动员时,有一日本军舰出现,交致礼号,薄而观所为。数月以后,两国海军遂交战。

时有日本将侵略高丽之谣,予因默审两国之战斗力。(视为一有趣之事而已。)胜负之决定,当在海上,此极显然。以予微狭之见闻,私念中国之运遇,亦殊不恶。果也战端竟启,其惹世界之注目,无殊于欧战时。盖中国一运船在高丽为日本海军所沉,而油遂着火矣。

请言此事对予之影响。予常思之,且为人言之,设吾人能有二生命,其一以冒险探奇,(果而,予将往作捕鲸之生涯。)其一以为国主或主义服役,岂不大佳?今也乃有一机会使予得兼二者。予忆及吴君、曹君,忆及彼等领予周览其军舰,使予羡慕彼等对于本业之详细知识。予殊不敢谓能于彼等有何裨益;惟予念及曩者关于中国海军之报告,予独不能尽一有用之职务为我国海军界记载此必将发生之海军大战之经过乎?此乃促予投军之主因也。如此参战,其异乎为国服务之常道,自不待言。其一为责任,其一为冒险;岂唯冒险,直乃诡行。二者之主动力迥殊。

以言冒险者,其用意或为援助一主义,或为侥幸以博私利,或为拼死以寻求变迁,以消遣生命,此三者予均见之;惟以予所觉,无一于予有所影响。此次争斗之曲直,予毫无所知,亦不欲深论。予之唯一意想,在作一专门之报告,固就余所知,当时未必有比予更胜任者在也。予之为此不无所牺牲,盖予明知此举有犯外国兵役法(Foreign Enlistment Act)虽劳而无褒也;其后果然。然事势所趋,报告之作,仅占予事业中之第二位而已。

予决意投军。当前之问题为如何实行。将请求赫德爵士之允准?否,此不可行,恐加彼以非分之责任。予乃发一电曰“倘遇机会,予拟投军效力”。复电云“泰莱移天津”余事在我自为矣。至天津接总税务司与予第一封私函,略谓:“君意实获我心,惟勿忘君所冒之险,视寻常战争为巨。政府可科君以犯外国兵役法之罪而加拘系;若为日人所捕,当有性命之忧;即君所为效力之国民或将加君以杀害。

在天津予与德璀琳(Detring)及汉纳根(Von Hanneken)共事。汉纳根之任为海军副提督,盖欲使遇有横逆时,丁汝昌得保首领。盖依中国朝廷成例,败将必服上刑也。一陆军工程师而为海军副提督?此则非李鸿章所暇计及。彼丁氏出身骑旅,而未尝以稍知航事自许也。若论汉纳根氏,则在当时情形之下,吾未见有其他任何人(设如一英国海军提督)能视彼更为称职也。更以补足此幕滑稽剧者,予以海军后备少尉亦被任为汉纳根之海军顾问兼秘书:吾任所处之境地如此。

予与德璀琳及汉纳根讨论战略时所贡献之意见如下:电购智利某新巡洋舰(予忆此舰名五月十五日 Fifteenth of May),为世界最捷之舰,开来中国海岸。无论彼等索何价,即照付之,毋稍稽延。此舰付予指挥。其中原有士官之一部分当愿投效,余则予自能招募补充之,炮手、炉夫、水手等用华人便可。予将以此舰扰乱敌人后方海陆。倘吾人能使舰队之动作,延至予舰已实行其任务时,则万事皆妥;盖如此则彼等之第一着将为设法捕捉予舰,彼等将留吉野、浪速及其他轻捷巡洋舰以防守诸煤港,如此则我方舰队之利也。敌军在高丽必胜,而向中国边境侵袭,并在此方启乐观之前途。在此等情形之下日人当不竭全神、聚全力于舰队动作,而事势所展将为我方之利;且使予舰而克奏功者,则彼将悔开战之孟浪也。

与议者言,类此之策亦曾经思及,而此意适与符同。总督亦韪此策。数日后闻购舰事已办妥,予为之手舞足蹈。予心中充满关于用人及储煤之计划,而为海军界作报告已成次要之事矣。

两星期后来一大震击,智利所拟价并未包括军械,或保留原有军械(二者孰是,予不确忆),议遂寝。……日人于此事直接或间接有影响乎?盖不独疑似而已。

汉纳根,乃普鲁士人,本为防御工程师,……旅顺及威海之炮台为彼所筑。当高升运船为日人所沉、投水士卒为日人轰击时,彼亦在其中。彼泅(予畏言其泅几里也!)至一岛,得庆生还。彼视其生命盖如游戏。

彼与予同时加入舰队,出大沽口,向旅顺进发。在旅顺查看军械清单,如得知一可悲之事实,战舰中十吋口炮之大弹,只有三枚,其练习用之小弹亦奇绌,惟其他诸舰,弹储尚足。乃立电总督,谓中国之命运全赖兵工厂日夜赶制炮弹,事属如此之大机要,请彼万勿信托他人,--即兵工厂总办亦不可托--必须亲往督察。此事当然不克行。数星期后一运船载来炮弹若干并总办一函,大意谓:“径(calibre)四之弹不能制,径二又半之弹兹给应若干;依例之补充,此已足数。”吾人所能期望于彼者已尽于是。

予等加入舰队后不久,予即被任为副司令,正司令则李鼎新也。予在日记中深怼职不副名——毫无实权,只备顾问——并怼李君。此实不允;予尚待博得众人信任,而李对予恒恳笃也。在受任之前予与一英国退伍水兵及一德国工程师共席而食,至是李君自以其安适之居所一坐室及一卧室让予;其后李君几经人生之浮沉,与予始终为友。李君缺坚强之性格,不能驾驭所部,惟此泰半由于总兵刘步蟾之不为彼助。予于是皇皇于其间,尽予力之所能,拟就信号之制度、舰队之组织及战舰内部之复杂布置。从事之初,此已足使予忙于应接。然予不过一战舰之巨大有机体内之一单位,试尽其职;闻时每念不知将有何事发生。

自而日以来,予至今乃第一次展读予战时之日记,予所作报告及其他文件。以所记之事实与予记忆中所存者比较,(于予)可得教益。予所行事之见于记录者惟限于与战局有关之部分,个人之经历,无论如何剧烈,仅简单附及,或且全阙。

诚然,予之日记盖极谦逊,因余已联结于极端负责之有机体中。一大战舰及其动作已颇复杂矣。然予所谓复杂,并不指此。比较而言,此极简单耳。所谓复杂者乃在端绪纷纭之殊异动机与理想。此时所最需者为统一之目标,而乃代以紊乱无纪之庞杂。此大机器--不独包括舰队,并包括一切与之有关者,自总督以至兵工厂总办--其诸组之轮,不依一共同之方向而旋转,乃各依其私独之方向而旋转。诸组或分或合视乎需要而殊,予取予携但求并行不悖。效率观点下之纪纲,此机器乃其反面;然此乃极有条理之纷乱,在无事时运行甚顺,盖膏之者有中饱之利,有亲族之援(此乃其先圣之至德所留之渣沫也)。

此机器运行之情形,请举一例以明之。两战斗舰之十吋口炮其战时用弹为猛烈之四直径弹,其练习用弹为二半直径者。后者库藏尚丰,惟前者旗舰只有一枚,其姊妹舰则有一双。吾人可断言者,当战斗开始时,两舰之炮佐(彼等皆为好人)必甚关心此事而告之两总兵,彼等当告之丁提督,丁则求接济于兵工厂;然当无事时,则不闻陈诉之声矣。若以此事直陈于总督,……则违反中国一切成规,则将全副机推翻矣。此中之巨奸为三管带,林、刘及方;而提督丁氏不与焉,彼特为众承罪而已。

至于其余--司令、少尉、工程师等,则恰受啮掣于机器中。彼等罕或知此事实,盖习为故常也。此外水兵及炉夫等则大抵良善之辈,未受中国官僚之道德的恶疾所染。其间复有众弁目,品类不一。

凡此一切事务之头脑则为总督李鸿章,彼与太监李莲英乃慈禧太后之左右手。李为世界著名之外交家,其在本国,在战前则以伟大之海陆军组织者称。彼实非是,且不能为是,盖腐败,中饱,及援结私亲诸症,使其手下各组织无复完肤者,其病源皆在鸿章自身,而彼之染此诸症,且视寻常中国官吏为甚。彼已受啮掣于顽钝之全国大机器中,且亦习为故常,即有为之指陈,彼亦瞢染不省。然即此,鸿章为一热烈之爱国者无疑。中国之谜,此其一例也。

然以予所见,此次战事中最大之迷却如下述:当1893年大阅海陆军时,战争之说已起。前此一年,鸿章已从汉纳根之议,令制巨弹,备战斗舰用。以张佩纶之阻尼,令实未行。然当战云弥漫而举行大阅之际,奚独无人以子弹之缺乏警李鸿章?纵丁提督不知为此,奚在场之德璀琳及汉纳根亦不知之乎?

战事之起原今不具述。简略言之,……日本决欲屏中国势力于朝鲜外而独占之。启嫌及开战皆由日本主动。李鸿章之应付,不过虚张声势,实不能谓之真正防御。彼手下之海陆军等于凶狠之面具,中世纪东方军士戴以吓敌者而已。彼亦知若实际交绥,殊难侥胜。然声势既已虚张过度,不能收回,而慈禧太后复迫促之;战局之成,或反其本意。而日本则早已“看穿”其实情矣。

李鸿章及西后而下促成战争之动力或首推德璀琳。彼为德人,本天津海关税务司,自为鸿章顾问,已半离赫德而独立,赫德之不悦可知也。德璀琳自以为貌似俾斯麦。此事于彼有甚大之影响无疑,盖吾人自以为貌似某人则每有模傲其人所为之趋向;然就此事论,德璀琳实为镜所误。彼采用一种俾斯麦式之举止,自负不凡;然于战争一类之事,彼显然缺乏判断及执行之初步技能。……正当战氛四布之时,彼随李鸿章阅兵,以三尺童子处此,亦当立即思及军械及子弹;然此第一步之需要,竟未顾及。

今请转而论予之日记。予所勾勒之图画,予亦不自知。予实堕黑暗中。日记中屡述予所遭之困难,及未遂之愿望;然予大抵一切视为固然,亦实当如是。余为副司令,最初毫无实权;其后权渐增,其终且颇有效力。予自始即闻为职外之创议。关于战斗及执行之事,能为此者,惟予一人而已。予且有数次冒险之事。此等事广据余之记忆。惟当其发生时,并未广据予心,亦未广据他人之心。予固非中心之人物也。诚然,予之日记颇为谦抑,然即此予因曾作一函,极力抨击泰晤士报通信员,以其举予所为归功于他人。

自琅氏去职后,舰队中有洋员五人。旗舰中有尼古尔士(Nicholls)为英国退伍水兵,一健者也;有亚伯烈希脱(Albrecht)为德国工程师;在其姊妹舰镇远中则有赫克曼(Heckman)为德国炮术专家,乃最富能力之人;有马吉芬(Philo MGifin)为美国航海术教师,其心盖不全在于所事;在别舰则有普菲士(Purvis)为英国工程师。

威海卫为吾等之大本营。在此间洋人及中国管带常聚于俱乐部中讨论舰队之布置及冲锋逼击等问题,有谈及处巡探敌(其事在予入海军前,)黑夜相遇,各自逃避之故事。或闻喁喁窃议谓总兵(刘步蟾)惟恐遇敌。时有一少年管带,自计将如何动作,出言最多,其后鸭绿江之战开始,便仓惶逃遁者,即此人也。

提督开战事会议,议决战时众舰前后分段纵列,成直线,每段大抵姊妹舰二,成“四度行列”(In Quarter Iine)。予未被召赴此会,殊觉失望,然予固无期望被召之权位也。予时亟欲备一救生背心,顾不可得;惟得一注射器及吗啡一二管。

 

 


回北洋文库     北洋留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