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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泰 莱 译者:张荫麟 二 鸭绿江之战 (甲)
战况 时为1894年9月17日。中国舰队驻碇于鸭绿江口外,口内运船泊焉。舰队之任务在掩护船中兵士登陆。距此不多哩外,在朝鲜海滨,中日军士方在战斗中。 当此九月清朗之晨,定远旗舰中,欣欣之气,最为充溢。此非谓前途之希望佳也,即吾辈中最抱乐观之人亦不能为此语。炮弹不奇绌乎?总兵刘步蟾之怯葸已素著,又安知其何所不为,何所不畏为?然无论如何,今可确知,大事发生在即。陆军已败,势必败也;海军之注,延待至今,当在必掷。中国之命运,视乎此注。然当时不知,此注所系更有甚焉,即为欧战导火线之一串世界大事是也。 呈欣欣之色者,大率为水手。彼等举动活泼机敏,以种种方式装饰其炮座,若不胜其爱护者,其向往之情盎然可觉。将弁则御布制长靴,饱涨之裤,半西式之外衣,其上龙条彩钮(纽以志等级者)。彼等不若水手之欢忭。彼等熟知己方之所绌,而使之委靡不振者更有不可名状之“官僚”气习。然其中亦有真善之人。司令李鼎新,沉潜忠厚,是其一例。此外旗尉吴君,美国留学生,绰号曰“鹤”,为一滑稽大家者。旗舰少尉沈君、郭君、镇远舰之将校曹君,致远舰之邓管带,及其他不忆姓名者多人,无论就何方面言,皆极优善之将校。然统观全体,就战德而论,船面士弁及机械室职员,皆极优良,委任将官大体尚善,简任将官,无论例外有若干多,盖原逊焉;至此战德上之差异者非他,“官僚”气习是也。 于是众所敬服之丁提督祷神祈胜,并祈彼之左右手刘步蟾不致败渠事;盖丁氏不谙航事,实际上为傀儡提督而已。 汉纳根步甲板上,面带忧思之色。彼预中国要事已久,以智勇著;因其地位之滑稽(以陆军士官而下海)弥觉责任负担之重。 刘步蟾,总兵兼旗舰管带而为实际上之提督者(其人和蔼巧滑,曾留学英国海军中。)时正筹思,倘或遇败,将何以自保其皮。 钟已八敲,船役已鸣号召午餐。予寂对食案,肴为烧白鸽。凡此今犹历历可忆。俄而一将校冲入,曰:“先生,日舰已出现”。船中将士,咸登甲板上,观望地平线上如柱之薄烟。提督、总兵及汉纳根皆聚飞桥上,予奔赴焉,共商量尚有若干预备之时间。午餐之号复鸣,众人复注入甲板下。旗尉则忙于指挥信旗,而烟囱则始喷出唐山煤之浓烟。 予草草果餐。继之为一极忙碌之时间——于是炮弹库、子弹等,一切均就绪,仅待一巡览尔。在此半小时内,予未遑顾及他事;至是予乃加入飞桥上之会集。时锚已起,船应机声而搏跃,旗帜飘舞,黑烟蜿蜒。南望不仅可见烟氛,且可见烟氛所从发出之战舰一串。时已至矣;然此际之新印象予无暇罣意。各事均已妥当否?予回环一览。在予下者为了望塔之圆顶。总兵立塔内之梯口,其旁为舵师。 立于飞桥之前方(飞桥前方直达于前桅,其一部分搁于相交之两十吋炮上)者为提督及汉纳根。彼等不能在此久立,因桥非稳固之建筑。桥下之大炮开火时,桥将毁碎。此时他舰如何?彼等能敏捷将事否?予为之疑虑窒息。镇远本在后相傍,忽疾趋而前,若欲相比肩者。他舰之行动亦同此可异。时指挥舰队排布之信旗已发出。一望即证实予之疑惧。信旗所示,为诸舰相并横列(Line Abreast)以主舰居中;而非如提督与诸管带所议决,分段纵列。 于是刘步蟾之急智已售。此为其深谋焦思之结果;彼所谋思者非他,当遇敌时,将何以善保其皮也。以战斗舰居中央,弱舰在两翼,则敌人之注意,必最先及于后者。此为战时之延宕,一句钟左右之延宕。如此则不致敌方炮火自始至终即集中于彼所住舰,如前后纵列所当有之结果。诚然,此尚非问题之完全的解决,然其力所能为者尽于此矣。 飞桥之前方,提督及汉纳根立焉。显然彼等尚未察觉此时之境地。予思欲献策。此奸诡之举,将纠正之?抑听之?予迅即决断。此出乎意外之信号已起舰队之纷乱,若复更改,纷乱当益甚。予惧其涣散而不可收拾也,两害相权,以保持现状为轻。无论此策当否,予秉之而行。予自了望塔下与诸上司会,为言曰:“总兵已发错误之信号,令相并横列,主舰居中;请观众舰;然若改正,纷乱转甚”。众韪其意。 然是时相并成直线之排列,未见完全。盖两翼弱舰,觉其位置之危,逗留于后;故我方舰队成半月形。于是两方舰队接近,相离约略1万码。而日舰,观其进行,似欲横越吾等之前而攻最弱之翼,即右翼。此时我方所需之号令,显然为全队同时向右移转四度(Four points to starboard)此着能否使我方主舰最初与敌舰接触,殊不敢必,惟其效果趋于此方向而已。彼总兵必不献此策,而提督及汉纳根似未见及此,余人虽未知作何思想,然无一敢发此议者。予乃复会诸上司,献予策,复立见采纳。汉纳根至船后,指挥旗尉,留与俱。信旗上出,众舰应之。 于是本舰之旗帜下降,示将移动也。 予立于了望塔之入口(总兵在塔下)候舵机之转。久不见其动。予乃言曰:“总兵,改道之旗已下,君若不左转舵,则舰队将纷乱愈甚。”总兵乃令曰“舵左传”;然复低声曰:“慢慢,”其结果舰止不动。予大恚,加以诅语,自塔跳下,奔赴丁提督所。予初不思及此时彼身旁无人,而予不谙华语,彼又不谙英语也。予达提督所,旋巨声轰发,予知觉全失。盖刘已令发十吋炮,而丁与予方立于飞桥正在炮上之部分也。此桥之名甚佳,以其竟飞,而丁与予亦随之飞。鸭绿江之战以是开始。 两方舰队,实力非不相当。中国有大小共十艘,内有坚固之铁甲战斗舰二。日本有十二艘,视中国诸舰为较新式,较轻捷,惟无战斗舰,六吋以上之炮,中国方面射弹较大,六吋以下之炮则日本占优胜。是故中国舰队,就枪炮及铁甲而论,至少与日本相埒。炮术甚佳;训练虽有遗憾,惟水兵可称善战。极严重之事因,厥为子弹之缺乏。此缺乏也,吾人有理由可信其咎非仅在疏忽,而在兵工厂总办之通敌卖国。子弹之短绌,日人盖知之无疑,且为其挑战之原因。其他严重之事因(前此世人仅知其一部分)则在总兵刘步蟾(提督所倚以决战略者)为一变态的懦夫,不独临危丧胆,且用尽机智,不惜任何牺牲以求免之。是故中国方面之不利,盖不待问。 战事以午刻开始。关于两方舰队之动作,予未有第一手之证据;于彼等之动作,欲得直接之印象殊不可能。且因彼开场敬炮之结果,是日予一目不能视。予对战事之观察,惟于日军炮弹所起之烟霾浪沫之间,继续窥见一二敌舰而已。因前说之理由,中国舰队,自其开始交绥,即列成凌乱之半月形,而定远及镇远居其峰顶。最初半小时内日方炮火之丛集,已将舰上信旗毁灭,使吾人无法改变阵势。 敌人始终秩序井然,如在操演中。彼等似环绕我方,我方则循一内圈而行。彼循内圈之舰,以种种缘故,数目渐减。日方未失一舰,惟数舰因受重创,离开战线。约五时半,日舰忽休战,驶向朝鲜海岸。残余之中国舰队乃向旅顺港进发。 日军辍战之故(时距日暮尚有一句钟)似未有正式宣布。一颇有理由之推测如下:日军之未能于四小时半期间内以丛集之炮火,摧毁敌方二战斗舰,殆为其决意停战之主因。 我方十舰,只余其四;四者中,其一内部复毁于火。为敌炮所沉者三舰,其中有一为忠勇之邓君所统之致远舰,彼欲撞吉野、浪速,与同尽,而不克;可怜普菲士亦与之同沉,开仗时先逃者二舰;余一舰之下落予不能详。 当余众转航离阵地时,予曾试画一策。敌人解围而去,必其舰已受损。彼方附近无船坞;其重伤之舰;当搁浅于朝鲜海岸,殆可断定;我方之二战斗舰,独不能转随其后,及晨而袭之乎?吾等之子弹尚足一小时之用。此为中国方面所余之唯一机会,且兵法不云乎,毋低算敌人之忧危。倘予依此意献策,其能见于实行否? 是或能,因凡予等所请,丁氏无不允也。汉纳根何如?或当赞成,然予不知也。此策予藏于心,未以告人。此时乃大有为之机会,然予因目受撞击,抽搐剧烈,耳鼓复被震伤,楚痛不能自支,遂失此机会。时汉纳根伤股,丁提督则堕压创甚,更益以刘总兵之怯懦;故予等甘认败绩。 提督与予之立于十吋炮上飞桥,刘总兵不能不见,乃忽于此时命开炮,此事后来如何解释?予绝不知之,亦绝不闻论及之。提督堕在何处,予亦不悉。彼折其腰,衰惫甚。或欲舁入舱内,提督拒之;坐于船面之罩架(superstructure)内以观士兵作战,并使士兵得见之。 予为彼开场之敬炮掷过了望塔外三十余尺。但觉双目全眇。时炮战霹雳。予外衣已脱落,惟其袖反套予手。予遽然而觉余致祸之因,遽然而讶予当前将有何遭遇。旋惊一目复明之喜,欲苦目抽搐之痛。创目似入巨刺,以指摸索不得。予觉来身在船面之罩架内,盖同侣舁予委置其间,疑其已毙也。予痛楚且僵木,惟手足未伤,予乃往机器室上之铁甲层,此为受伤者栖避之所。内暗甚,惟有一惨淡之油灯。“医生,予目有刺,请去之。”医生乃引予至一灯下,告予无刺。“此间甚暗,君不能视;请至船之中部。”既至其间,炮火如林。“嘻,尔恐惧非耶?既然,请复至尔可诅之灯下……此何谓,无刺欤?尔诳言,上帝殛汝。尔不能视,是咎之所在。”(后知目实无刺)。 予衣破衣,裹创目,巡行于诸队炮兵间。予无所能为,惟故作镇静之色而已。予恐惧乎?诚然。此非胆寒发悚;战战栗栗之恐惧,此非手足僵木、方寸迷乱之恐惧,亦非小心翼翼、临事好谋之恐惧。否,此皆非也,惟一种琐小之恐惧,必须加以镇持之力,方能使理智用事,而不为神经所把持。--盖此时四周所见,无非流血之惨事也。彼唯一龌龊可鄙之恐惧,彼牺牲他人,以图自全之恐惧,乃栖于了望塔内刘步蟾之心中也。 于是予晤旗尉伍君。彼乃勇者之一,虽可避入了望塔,却舍之而出现于甲板上者也。正当是时,密迩其旁一人中弹倒毙,血染其四周甲板。伍君曰:“此之谓文明!此乃尔曹外国人巧于教导吾人者也!然吾语汝:倘予得免予今日,将力倡国际仲裁之说。” 俄而予觉一红热之铁块触予首。仅擦予肤,未至流血;此为予所历之最濒于危者;然在外之人,死其半也。 我方十吋炮之三巨弹,其一射入日舰松岛之腹内,轰之,惟未沉之。称此弹之功者,镇远舰之赫克曼氏也。 炮台上巨炮继续喷出烟焰及练习用之小弹。众士兵均激励振奋,毫无恐惧之态。当予巡视时,一兵负重伤,同侣嘱其入内休养;及予重至此炮座,见彼虽已残废,仍裹创工作如常。 在中部之甲板上子弹屯聚,以供小炮座之用。予过此时,一飞弹贯其中,子弹四散在此间工作诸人,仓惶奔逃,惧其爆发。时有司炮弹之二童子,运一六吋炮弹过此,其一逃避,余一童怒目而立。彼急尽其力之所能,使予知船尾之六吋炮正缺乏子弹。予乃代其同伴执役。彼如膺宠赐,巧笑以报。其后,使予惊讶者,此童子之故事,竟采入诗歌。 汉纳根在炮台上察视。彼亦留在甲板上之一人,惟彼除示一榜样外,所能为力者盖少。彼当战争开始时,即受重伤。彼遇其僚属,相与谈说。各问何所见?日舰沉没之说有何根据?然所得证据,犹未足以下结论也。 可怜尼古尔士负伤偃卧。“苦痛欤?否,无所苦痛。惟予知予命毕矣;为上帝之故,勿舁予至可怖之铁甲层。听予留此可得观战之处,平安以死。现在君可去尽职,勿以予为念。” 彼英国水兵之言如是。予依之,惟先为施止血之手术,予每返视一次,见彼体状愈劣,其后痛不可忍,索吗啡,予之;彼语及其女,及对伊之愿望,乃卒。 提督坐一道旁。彼伤于足,不能步立;惟坐处可见人往来,见辄望之微笑并作鼓振之语。 予过之,用半通之华语及英语,互相勉力。终乃与作表示同情,崇敬,且钦佩之握手,凄然前行,心中犹念及不幸之丁提督所处地位之可哀。 战斗曾有一二次十分钟至十五分钟之停辍,使予联想及足球比赛之“半回”,或狂风之暂伏;然除此等期间外,战事进行自一时直至五时半。彼时吾人初不过视为片刻之休辍。我方残余之舰队向东驶,敌舰尽在其前。方之距离渐增,敌踪渐渺。于是吾人乃知此非暂时之休息,而为战斗之终结。重负乍释,慰可知也。片时以前吾人提心吊胆。以我方船数之减少,弹储之短绌,而敌方犹众,炮火继续丛集,使吾人殊不敢望有明日。今也不独危难之压迫中止,且有若干胜利之希望,因有人力言目击敌船数艘沉没也。 汉纳根与予在飞桥之梯上以香槟及饼干庆祝此事,于以知海战与陆战之差异也。…… 本节之未有当附言者,中国舰队作半月阵之故,前此未经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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