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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泰 莱 译者:张荫麟 三 威海卫之围 (甲)
开始 威海卫为第二等海军港,以其无干坞,又无工厂可供大规模之修理;然以其面积之小及人口之狭,用于训练及行政,则视旅顺尤便,故海军之用此港,视用旅顺为多。此港因一海湾西端之一小城而得名。此海湾广约六哩,深入约四哩,东北开张与海接,而刘公岛横其口。海军之大营,即设于此岛上,内包括提督衙门、医院及小规模之修造厂,此外并有道台及将军衙门。岛上成一小市镇,有各种商店,其一为德人所设,又有一外国俱乐部,以应岛上二十余西人之需。 刘公岛、衣岛(在刘公岛东南、海湾东口之中央)及内陆,皆有坚壁重垒,数年前汉纳根之所营也。其建造尚属新式,惟有可异之疏略二事。(一)南部之内陆炮台,其向内一面,并无保障,敌人可从此面来攻也。(二)岛上及他处,皆无测度射程之设备。 在夏季威海卫为一乐土——今上海西人多避暑其间——惟在冬季,风沙漫天,冰雪没岸,船与陆间,交通艰难,居是间者,不胜荒凉之感。 威海卫城之西北皆山;城与南垒之间则海滩一抹,诸炮台位于低崖上,其下丘谷起伏,与迤南诸山接。 鸭绿江之战,予所得而述者,惟少数零断之事。威海卫之事则异是。关于此役,予记忆上及记录上材料之繁富,使予难于措置。鸭绿江之战譬独幅之画图;而威海卫之役则连绵三月之影戏也。 予以十一月十九日复入海军,予于是名义上为上级作战将官,而李鼎新佐之,惟予虽颇有权威,实际上仍不及其名。日人来攻之前二月,乃余急忙之时间:重实弹库,试验炮弹,整顿防水密门,布置救火器,清洁甲板及上下各层。自予在旅顺相离后,旗舰情形益劣。最使人失望者,船员多不应手。彼等愿欲应战,此无可疑者。惟彼等与将官之间,嫌隙甚深。彼等于命令,择其非服从则全舰之事不举者则服从之;叛变之事绝无。船上警察颇有效力,惟受奇异之限制,因有若干命令,船员全体故意置之不理也。此种情形除中国船外,断不能存在也。 李鼎新不敢往视众卒所居之处,彼坦直告予,此事与索其性命无异:彼之统驭力渐失,欲恢复之已不可能。予对彼极表同情,彼于其困难深为焦忧,且坦直无所掩饰。 予所任之职事非成即败,其间别无他路。然吾自思运遇尚佳,盖船员皆奋跃欲战而轻其将官之不尔也。彼等需要领袖,而非空令。然当据报船员违令,于不合规之时间,以炭炉煎茶,予闻而往下察视时,心中隐隐疑虑。然此之疑虑,使予振奋;此等事之对付,乃一种新奇之阅历。予断最佳而最稳之策,莫如不偕一人于俱。予以英语斥责彼等。(自琅氏在职以来,下级军官皆解英语。)继谓“尔等现在可到甲板上”。围诸小炉蹲坐之众,皆怒目仰视,不知所为。予蹴一炉,火炭飞散,继蹴三四炉。予夷然对彼等之大多数冷笑,其睚眦不驯者,则掴之以掌,同时予发出一串之英国诅语,皆彼等所了解者。经最初之惊愕及片时之踌躇后,彼等嬉笑视之,小数留于后,拾起火炭,余则笑奔甲板上,由李鼎新处置之。 此事之应付,实涉及一重要之原则。苟予偕李君,或监狱官俱往,则彼等因恨此二人,将形成具同一心理之群众。一人独往,则予所对付者非一群众,而为会聚之个人,因不致惹起群众的情感。予入军一星期以来之成绩虽小,当为予之利,果也如之。自此以后训练日见进步,然终未至足以自豪之程度也。 尚待解决者为刑罚之事。原用之刑法,带报怨性质。犯人,或以剑挞其肩,或以鞭笞,三有一死。即他事不计,此等刑伤之犯人及佯病避役之士卒(中国军医无法对付之),已充满病室。予与李君商议此事,剑挞及野蛮之鞭笞皆当废止,否则予不能一朝居;李君及总兵皆赞成此举。鞭笞未全废,惟笞数大加限制,使受者至多不过有一二日之病废。得予赞成而采用之主要刑法为跪铁链,以刑于甲板上行之,罪人若蹲坐踵上,则逻者以刺刀刺其尻。此法行之半小时便足,受者痛苦而不致伤损。 其次之问题,为如何对付多数佯病之人。此为一困难之问题,盖病之真伪,军医亦不能无疑也。此问题之解决出予心裁。予召彼等尽至甲板上,别遣人往机器室取蓖麻油一桶至,命各饮半杯。(此为最使人作呕之物)彼等非不欲饮,直不能耳,乃强之饮,如灌狗药;两日以后病室几空。 因李鼎新佐予,总兵与予亦友善,予应付诸校弁,殊无所苦,独有一例外。予使召一少尉,不来,再使召之,至而跋扈甚。乃以此事报告提督,提督大恨,言将考虑处置之方,旋遣人问予,有何建议。予议处以战事之极刑,即死刑。提督复遣人来传语,略谓“适遣询君意见,乃予之误,使君兼为控告者及裁判者,于理未当;此事之处置,非死刑即正式认罪耳,君能满意于后者否?”予乃夷然听之。他年予与此人数有交涉,惟绝未谈及威海卫之事。 一月二十日,日军自东北海角登陆,离威海卫约四十哩;然延至三十日彼等始实际向我方攻击。予恒防其来攻,惟予希望其不尔。此希望绝无根据,惟有一原因:予是时已知内陆炮台之守者必不战而退。如是,炮台若不毁,则必资敌而为吾等患。予乃促当局预备,待守兵撤退时,即将炮及弹库轰毁。此议大受反对,惟丁氏终是之,而以其事付予。其后予因司夜哨之责,不能分身,乃以毁拆之任属美国人好威(Howie),助之者为炮手汤玛司(Thomas)、华尔蒲尔(Walpole)、(二人为英国退伍水兵,本执役于海关。)少尉朱(Choo)君,并委任弁校及兵士若干人,彼等为此实冒大险,几为守兵所杀者不止一次。彼等所历,请提前述之。诸炮台未受一弹,先一一撤空。当毁拆队进入时,发现电线已割断,电池已破碎(电线及电池,乃为毁炮用者),盖内奸之所为也。予已预料及此,予曾对李君(定远炮手,自请加入毁拆队之第一人)解释内奸当图谋之事及预先提防之需要。李君以半通之英语告予,大意谓“君无需虑予不尽其职,如奸细割断通大炮内电池之电线,予诚不知何为;至于弹库则易易,予将以线香燃之。”然后来彼未尝为此,彼实发铳燃之;于此读者可睹真正中国人之原形。 好威为勇敢逾常之人。其余吾等诸人,其冒险也,特为自尊心所迫不得不然耳。好威之冒险也,以其喜之。 彼与美国人某君同至威海卫,某君思得一毁坏敌舰之法。其法以一炮艇,状如浇水车者,载某种化学品,洒于海面;乃诱敌至既洒之区域,化学品触舰则炸毁之。此计所需之化学品焚于芝罘港,其为日人所主使无疑也。于是此事乃告终。惟好威乞留,尽其所能以相助,而不受酬。 当日军在海角登陆时,有许多中国人员,自谓依法不必留,遂离去。最奇者,彼曹之中有医士、裹伤护士及其他医院中人员。彼等之理由如下:彼等属于道台,而非属于将军或提督,彼等乃文吏云云。然使彼等而为武员,亦将有他种藉口耳。吾等亦未尝设法留之。 丁提督召诸管带会议(此等会议予从未被召参与),议决对于登陆之敌人不加阻止。海军当留为保护港口之用云。此决议自有若干理由。前此不久,镇远触礁,洞焉。伤口仅零凑补掩,吾人认为不良于用。其他各舰,惟定远、靖远、济远及来远可用,此外并有小鱼雷艇三艘。仅此诸舰,苟善驭用之,无论敌方掩护舰之势力如何,当能加其运船以重大之损害;惟如是则除定远外其他诸舰当见毁,而威海卫之陷当益速。复次,则有将来之问题。战事已失败,中国当得严厉之教训,而时中国犹有中央政府,朱谕之势力通于全境,朝廷必将立谋重建海军;若海军将弁尽歼焉,则无以为后来发展之根荄。此亦一颇有力之理由。然凡此一切理由,无论当否,皆不过掩饰之词,实则吾人不欲战耳;即奋不顾身之好威,亦未尝以此促予。 然据日记所载,予固主战者。假予负斯职责,予义在必战。如此,若善为之(此为极可疑之设若),当造出一番小小之轰烈事业,其对中国之用处,究极言之,当视彼一般遗留之将弁为大。然予无责也,予未被召参与会议。然苟予欲之者,当能强聒以动当局之听,然予不为也。不宁惟是,当予闻退避港内之讯,且兴施负之叹也。然予等非怯也,好威与予,以英国炮手四人之助,凡有探险之举,为吾等所统制者,无不欣然为之。吾等曾有二次之尝试,然皆失败,后当述之。凡此欲为而未为之事,并无历史的兴趣。鸭绿江之役造成历史;威海卫之役则不尔。予述其事,聊备掌故而已。(译者注:以此故,译者将下文此二事之记述删去,而撮其略附于此。其第一事,泰莱拟与好威及定远炮手麦卢(Mellows)三人各驾鱼雷艇袭击日本运船;中途相失而返。其第二事,日人占威海卫后,以赵北嘴炮台轰刘公岛,泰莱等患之,谋以靖远、平远、广远、广丙等舰及二鱼雷艇袭毁赵北嘴炮台;二月四日晨七时半,诸舰既发,旗舰疑敌将来攻,召之还。泰莱等拟次晨再往攻,而是晚定远为日人鱼雷所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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