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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泰 莱 译者:张荫麟 三 威海卫之围 (乙)
攻击 日人以(一月)二十日登陆。其后十日内,予等蛰伏不动,坐待敌人来攻而已。予日记云:“一月二十八日约上午十一时,接报日人离内陆最东之炮台仅九哩。敌舰二艘出发。刘总兵态度极颓唐。彼于战事不独无用,且当有害。彼惟言大限到时,将如何自杀;凡此皆其可怜可悲之性格之表现也”。 “一月三十日。今晨九时半左右我方炮台开火,惟吾等不知其目标何在。十时以后始见敌舰在东港口外……下午一时左右炮台尽入敌手。丁提督以一时半左右下舰(予登岸接之),予等乃起碇南进。予等几至搁浅海堤边,轻掠而过。日人据一炮台以二炮相击,数弹相密近,惟未得中。予等于四千码外以炮还击,继续至二小时左右。敌方一炮被毁,其他一炮亦停火,惟后者予疑其未毁”。 自一月三十日至二月十三日,凡十四日间两方炮火往还。敌方舰队轰击刘公岛炮台;彼等不甚锐进,智也。以予忖之,彼等所发,泰半为开花弹。日人直步行入南垒,先是我方兵士已步行而出,予日记中不责兵士而责将官。好威等拆毁南垒之工作,吾人若思及其一切困难,不能谓其不善;惟其工作实未完全。日人最初修复一炮,继之又一炮,一星期后又复二炮;而以巨弹击刘公岛及我方兵舰,一弹穿靖远之铁甲板沉之(此事发生于围攻将终之日)。吾等复还击彼等本属于我之炮台,而射程较短。我方之还击,类能使敌方暂息;一次吾等直中其一炮。惟定远入水过多,不宜于近击,其他诸舰则不敢锐进。 时气候酷冷,在冰点下十八度,日军之进行以此受阻。舰中可见彼等苦步徐行于雪铺之沙滩上,可见微小之黑块,依洁白之背境;时而一块停止不动,盖为我方之开花弹所中也。彼等直抵城下,安步而入;惟彼等发现西垒已完全毁坏。 日军入据西岸之前不久,旗舰接一信号,来自西垒之一炮台,此乃守将萨镇冰所发,请示于提督者也。彼延至最后尚可退出之时始发此信。其他海军炮台之守将则不待命令,不须请训,而径遁矣;惟萨君行事,恒求不逾规矩。其后彼为海军总司令,予与之颇稔;彼尝受吾国勋章之赠,又尝为中国内阁总理焉。 于是吾等已与内陆离绝。后事如何?鱼雷艇之袭乎?已有瑞兆;惟我方有堵截之横挡,又有炮艇之巡哨(此为子夜间之特职)。时赵北嘴炮台之九吋炮继续为吾等患,刘公岛上损失不少……(于是有袭毁之议)。 (二月四日晨谋袭赵北嘴炮台未果。) 是晚予继续巡哨,因有翌晨重往袭击之布置也。其夜天朗而清,月于三时半没。二时敌舰轰击东垒;予梦中闻之。予畏当近危,惟远险则习焉安之;故予虽确知鱼雷艇之袭击将于一夕发生,仍不足扰予之安睡。然是时警钟忽鸣如昨(前此已鸣多次),予趋甲板上。予日记云——“月落后不久”在衣岛附近之哨艇忽发警烽。我方数舰旋即开炮。吾等亦开炮,惟标的(苟有之者)何在,予不能睹。乃命止火,俾得察视,予乃见一黑物,约在半哩外。炮复发,予奔至置标准罗盘之台上,出望远镜窥之。来者为一鱼雷艇,以末端前进,向吾舰左边之中部。及相距约三十码时,艇向右转;予是时尚未确知其非我方之艇也。当彼转时,予仿佛见一弹自彼迸出,然此实为其大汽管爆裂所发之烟雾耳。数秒钟后,有笨重之击声自彼发,继之为摇撼其巨震,一二秒钟后,号兵喧语“关闭防水密门!”然大多数密门固已关闭矣……。 舰被击后,丁提督犹未知其受伤之程度,令前进冲东港口,众依令准备。及予既知穿漏之程度,乃告提督,船当不能久浮,宜搁之于适当处所,使其炮尚可为我方用,此着宜即办,迟则船倾侧愈甚,恐不及矣。提督从之。 破晓,见敌方之二鱼雷艇漂浮于港内。其一上有四尸,皆大汽管爆裂时炸伤而死者也;彼等已善尽其职而付其代价。予设法善护诸尸,其后盖以隆礼葬焉。于是提督移旗于镇远。 吾等上滩时,潮方涨,及潮退,船深入泥中,同时水渐入,至下午炉火遂灭。 次夜船上之居苦极。吾等初不思一切用物将被漂去,其后知之已晚,无从设法使诸人就岸,因船上无小艇也。时温度在冰点下多度,风又厉甚。日记载予腰以下尽湿;予暴袜,后失之。然予经此夜,幸无伤损。予振臂上下,间与马格禄在船尾炮塔内之油布下相挤。予思众人状况,尚未至甚劣;彼等能相互挤迫,如群猴焉,惟有少数冻伤。 上午四时后有一鱼艇之袭击发生。在炮火声中,吾等隐约闻鱼雷之爆炸。比晚,见来远已覆,船底露水面,防浪堤之畔则威远及一驳船并一小汽船沉焉。 天明,我方汽艇自岸边来。予乘此艇查视是夜尚有何凶险之事。夜八时后始返,见舰上景况大异。罩架旁未设障卫之长片甲板上空无一人。在船腰道旁当有守卒四人,并当有头目鸣号集众与予为礼,而皆不可见。惟在甲板之前部,众人蜂聚。各携军器不一,有持枪而纳弹者,有持短剑者,声势汹汹--予知叛变已起。 予当时未知起意义所在,事后亦无暇追问。今可忖测而知者,是时提督已徒,船已毁,船众未奉命离去,亦无法离去。前一晚之苦楚,实为其怨愤之因。比晓,予又他去,故遂激成暴动。群众正当予返时而聚集是否出于偶然,予至今未得知。 方予艇止泊时,有三念继续闪现于予心--危急之急迫,予是日离舰之咎,及予对此事之责任。予惧乎?想当然,惟予已不忆。予或无暇畏惧;予心躁动,初不知所为。予一望艇上诸人,欲观其作何思想,而彼等毫不动色,于此事似不关心者。既登,将校数人自罩架之门出,语予曰,“诸人已叛,彼等将尽杀我曹,且先杀公;请入”。予于时主意已定,此非出于思考,盖出于顿悟也。予步向此徐进相吓之群众,而察视前排诸人之面目,果得一解英语之下级军官。予曰“苏君,请告诸人,予欲与之语”。彼转而译述予言。群众止不动。 读者须知,予当时对彼等之言语(毋宁曰诳语),绝非出于自觉之思考。此等辞令乃自然而来。苏君依句译之如下: “予知君等所受待遇甚恶”。 “使英国水兵处此,亦当作同样之举动”。 “予适会往见提督”。 “予已与彼商妥,待诸轻炮尽运上陆时,即送君等登岸”。末一语译出时,众齐声呼“好”,予知已有转机。同时一号兵依往例立于予侧,予闻“好”后,即令“收械”,号兵立即传令。彼等略有片刻之迟疑,继乃驯服……。 旋提督至,证实予临机之处置。(予写此后检阅日记,知马格禄与予同在艇上,予登舰时,彼往告提督。) 先是予于岛上营一宅,为将来中国海军发达时计也。次日凌晨,予从窗间外望而见一怪现象之开始焉。东面日舰方轰击衣岛炮台。我方鱼雷艇队已准备毕,以全速向西港口进发。我方舰队亦已准备毕,而循同一方向前进。彼等似皆离港者;实则不然。逃遁者为鱼雷艇队,而诸舰追阻之。我方各舰、岸上兵士及适在口外之六大敌舰齐向之轰击,二艘得脱,一艘图急遁,欲跨越拦海之横挡,触之而碎,余尽沉焉。此耻辱事之负责将校予姑隐其名。 马格禄随提督至镇远,好威亦然。是时刘公岛且受南垒四巨炮轰击。结局瞬息将至,军士畏危,时有叛变及鼓噪之举。居旗舰当较安全,惟予不欲为此。一则因有予友克尔克(Kirk)医士及海军工厂工程师好域(Howard)在岛上;二则予预料船众将迫丁氏纳降。予希望能聚所有我方诸舰于一处而毁之,庶将来本港之坞较小;诸舰既毁,然后纳降。惟予不熟华语,即在丁提督前与诸人争辩,亦无济于事。且予亦不愿亲见提督之自杀(此为必不可免之结果)。此优善之老人,时已被严旨褫职。彼惟望得死于战阵,每当吾等攻击内陆炮台,彼恒挺身外立,祷求解脱,--今乃得此凄惨之结局。 予商于克尔克,在医院服务后,院中人员,当围攻开始时已离去矣。亦有觉此间较为安全者,自请加入。惟在克尔克与予共同工作之七日间,院内惟予等二人及予仆,偶或暂请仵作之助而已。当此星期之末,轰击最烈之时,予等整日割治。惟予等无麻醉药。克尔克教予如何止制动脉并安置软垫,彼则施割锯及其他手术。地上残断之手足堆积渐高。其纳降时,予耻其为日人所见,因搜集所有绷带,灌以火油而焚之。 予离定远后,即入医院。是晚八时,纷乱之叛乱开始。予日记云:—— “下午七时闻水兵叛变登陆。八时闻陆兵叛变下舰”。 “二月八日。焦虑之夜终已度过。陆兵之叛变,为极严重之事。彼等毁损诸炮(其后予发现此事不确),言不复战。彼等拥至防浪堤下,或据诸艇,或登镇远,要求载之离岛。军士之恫言不战乃真确之事,予等皆信之。在此等情形下,日人之将于明日攻陷此地,亦可断定。……然彼等当不肯退让,彼等当阻据日军登陆;如是则将有第二次旅顺大屠杀。日人之宽容,中国人认为不可能之事;即诸将弁亦咸深疑之”。 在此等情况下,予乃与克尔克及瑞乃尔(Schnell 乃炮术专家服务于中国军中者)谒岛上二道台;与之商量办法。其结果,瑞乃尔与余以夜二时往见提督,说明现在之境地,并劝其可战则战,若兵士不愿战,则纳降实为适当之步骤。予殊不愿为此事,而瑞乃尔(彼熟于华语)作何语,予亦不知。予等与丁氏语,不能秘密,如平时然。仆役捧茶至,故立以听;玻璃窗外,微露无数水兵之头。然就予之立足点言,予殊不惧,予授瑞乃尔传述之语,乃众人所悦闻者也。 丁提督最初言纳降为不可能之事;其后言彼当自杀,使此事得行,以全众人之生命。其后瑞乃尔因此事大受讥评;依理予亦当在讥评之列,惟未尝闻之。 是夜纷乱情形继续至晓。军士游行散荡,向空放枪,并乱发大炮。然次晨扰攘忽止,予殊不解其故。虽哨兵已不在岗位,将弁多离营垒,然除此外一切如常。守垒兵士欣然发炮。此最后之一星期内,炮台应战最猛所受损害亦最大。此急骤而有似神异之改变,孰或使然,予绝不知;然予忖彼等之态度或如是:“前者之战予等被迫为之;今之战,予等自愿为之”。此乃一中国式之“点缀门面”,吾人无需存了解之之希望也。 然时克尔克在医院工作,而予为其初学之助手。予前已言院中无麻醉药:惟割治恒于创后速行之,痛苦稍减。然即此,可见兵士忍痛能力之大及其精力之盛。一兵至院时,或疑其已死,委置殡舍,彼肩上中弹,脱去一臂;血流过多,面如白纸。予疑其未死,迁之病室。予等是时甚忙,予未清涤其伤口,仅为贴一软垫。--然此人后竟获痊。 总兵刘氏常凄然自夸,谓虽受西方教育,仍守中国礼教,苟丧舰,将自裁。是时舰已丧;其僚属予彼一二日之宽限;以处决其自身之事,并请彼于就义之前,预相通知,俾往致最后之敬礼。故此不幸之可怜虫实被迫而吞鸦片,然吞后立使召克尔克来救,如是者屡。其后一次,克尔克方开始为一伤兵割治,问予曰,“泰莱,君能代毕此事否?”予答曰,“予无意试此,君宜先尽对此人之责任,事毕乃赴总兵处可也。”此次克尔克至已晚,而刘君之苦难毕矣。 日记中并志海军将弁数人来求毒药,予等拒之而讥其怯懦。此诸人中,其二后为海军总司令,其一后为海军总长。 在医院之一星期内,外间之事,予记载甚少。八日靖远为九吋炮所击,弹自水线入,贯铁甲板,沉之。大抵日间轰击不断,时或夜间亦有之。鱼雷之攻击,不复发生,殆敌方惩于攻定远之损失也。 然此时结局真到矣。十二日晨,丁提督自杀。此际情形,予无直接之见证,惟得自谣传及瑞乃尔之报告而已。瑞乃尔之故事,后经发表。 盖丁氏死后,马格禄、好威及中国将弁数人上陆抵道台牛氏家,遇瑞乃尔。好威倡议假丁提督之名作降书,并亲自起草。书成,译作中文,并钤提督信印。据瑞乃尔所述,其书大意如下:“中国海军提督丁汝昌致书于日本海军提督伊东麾下。为避免无用之流血,予请以舰队及港口降于麾下,并求允许中外将士自由退出”。镇北舰悬白旗赍此书以赴日军。 予采取瑞乃尔君所述,以其或然性颇高。惟予日记所载与此不同。然二者不必相矛盾,因好威或不欲以实在之细节告予也。予日记所载如下: 予与好威闲谈(在降书送去后)。彼反对任何条件下之投降,而主张先将战舰摧毁,然后合海陆军转战至芝罘。理论上此自为极佳之计划,惟行之惟艰耳。瑞乃尔言好威关于应做之事,议论太多。……予使人送一短简于马格禄,言欲与之一晤。彼遂来克尔克家。予等闲谈。予问此时予有可为彼用之处否。彼答予若留于所在之地(即克尔克家)为用最大。盖彼不需予之劝计及协助也,而予实亦无能为力。予问已提出之投降条件为何。彼答中国方面愿将战舰及刘公岛交出,不加毁坏,日方则许中国海陆军退至芝罘。以予观之,此为一种荒谬之提议。吾人应将舰队摧毁。……予深为不幸之老提督悲,予视其自杀,非逃避困难之怯弱行为,乃牺牲一己之生命以保全他人之生命,彼实为一勇夫,就此点论,其高出于此间任何其他中国人,不可以道里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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