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战争百年祭

唐德刚


  严复、刘步蟾和黎元洪

 

且举几位“马尾一期”的佼佼者,让大家结识结识:


严复

马尾一期生,以第一名入校,可能也是第一名结业者,名为严宗光。他后来改名严复,则康有为、梁启超、张之洞、翁同龢、谭嗣同、载湉,乃至陈独秀、胡适之等早期就丢掉“四化”,专搞“五化”的魏京生们,就受其影响了。

严复和他的同班同学刘步蟾、林泰曾等人,似乎都是一窝“格林威治”。——在插句闲话。在下没钞票也没时间。若有机会去伦敦也住他个把月,我保证可把这批小格林威治们的成绩单,翻它个篓底朝天。没这个机会,就只能和野史馆长摆摆龙门了。设有差错,旅途匆忙执笔,尚乞读者教正之也。

严宗光后来被李鸿章罗致了,去当天津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在这学堂里,老严教了个湖北学生叫黎元洪。小黎在甲午前二年毕业,被送往德国留学。逾年归来,被分发到刘步蟾当管带的“定远”主力舰上当个“炮弁”。——他如被分拨到骑兵部队里去,那就变成“马弁”了。所以炮弁者,马弁之弟兄也。


黎元洪

后来这位黎炮弁又被转职至“广甲”舰。“广甲”被日舰击沉时,老黎泅水逃生,又干起陆军来。想不到他捡回的小命“贵不可言”。武昌城一声炮响,这位历史反革命加现行反革命,竟被革命军强迫做了革命元勋。其后又做了两任“中华民国大总统”!(他是分两次做的,非“余又任”也。)——读者欲知起详,去看看章太炎那一篇顶呱呱的“黎大总统墓志铭”,价值数千块袁大头的好文章!

但是他的老师严复就没那个好命了。严复学贯中西。他压根儿瞧不起他那个臭官僚土上司李鸿章。提调不干了,乃“捐”了个监生(秀才),参加福州乡试,想来个“一举成名天下知”,扬眉吐气一下。谁知三考不售。只好卖卖洋文,当当翻译,了其怀才不遇的一生。


刘步蟾

再看刘步蟾:刘氏则代表他们同学中,另一个极端。步蟾显然没有严复的文采。但是他在本行学术科的成就可能远远超过严宗光。他于一八六七年入伍(且用个现代名词),五年毕业,三年实习期满,一八七四年(日军侵台之年)即由总教习日意格,发具船长证明书,证明他可以独立作一舰之长。这时正是李鸿章要购舰造船买炮,成立新式海军之时,苦无人才。此时步蟾大致二十岁左右(严复刚二十岁),英姿焕发,一下便被李鸿章看中了。步蟾其后留学格林威治,并在英国舰队见习。归国后立刻成为北洋大臣身边的红人——也是理所当然嘛!此后他奉命率队赴欧“接舰”,可能不只一次。一八八一年李氏向德国订购“定远”、“镇远”两大主力舰时,步蟾又奉命率十余员工赴德监造。一八八五年船成,又奉命“接舰”返国。未几,北洋舰队完成编制,步蟾奉命出任旗舰“定远”的管带,官阶十总兵,地位仅次于提督丁汝昌,为中国海军中的第二号将领。此时刘步蟾年龄不过三十上下,少年得志,意气风发,可想而知。
在千舰易买,一将难求的情况下,李鸿章对刘步蟾亦万般倚重,密奏他才可大用,隐然是将来的提督人选。但鸿章对他也稍有保留,则是因为他们南方子弟,略嫌轻浮。其实这是满清老官僚的成见。须知清末的海军正如民国初年的空军,是一种最时髦、最洋化的兵种。当时的威海卫和旅顺口的海军俱乐部内,酒吧间、弹子房、跳舞厅……,应有尽有,斯时国内闻所未闻也。过这种时髦生活的青年军官,在满清老官僚的眼光中就略嫌轻浮了。

刘步蟾事实上只是他们“马尾一期”同学中一个最突出的例子。与他同时出任“镇远”管带的林泰曾;出任“致远”管带的邓世昌;“来远”管带的邱宝仁;“济远”管带的方伯谦;“威远”管带的林颖启等,都是大同小异的青年军官。总之,他们都是当时中国,受过十年以上,最严格的最现代化训练的海军专才。驾驶这种庞大而复杂的大洋轮,外行是不能领导内行的。而这种内行在当时的大清帝国之内找不出三十人。这三十人却又是一个师父(马尾一期)下山的。李中堂不办新式海军则罢。要办,则所有主要舰长职位就由他们包办了——顺理成章的事嘛!


北洋海军总查,英国人琅威理

再者,他们既有此相同的背景和友谊,很自然的也就形成了一个帮。对帮之外的外行领导丁汝昌,不用说阳奉阴违;对老李重金礼聘来的外国专家,也就不放在眼里了。在这一种心理状态下,一八九O年就发生了上述的“升旗事件”了。原来丁汝昌于是年率舰访香港。一时因公离舰,旗舰管带刘步蟾乃是降下提督旗,改升总兵旗(他自己是总兵),以示他才是一舰之主呢!这时还在船上的琅威理不服,因他自认是大清海军的副提督。有他在船,自应升提督旗。步蟾没理他,官司便打到李鸿章那儿去了。李鸿章来他个是刘非琅。琅威理大怒拂袖而去。英国那时想掌握中国海军,琅氏一去便削弱了英国的影响力。英国再一怒,就不许中国学生进入皇家海校就读了。






 

(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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