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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刚 陈新奎
议 处 “援威”之役,陈凤楼未及与日军接仗。光绪二十一年(1895年)正月十四日,李鸿章致陈凤楼电云:“马队三营,行抵何处?清江两营是否续来?威海已失,前途多凶,马队不便驰骤。或暂留候信。”并于正月十六日调其赴津。究其原委,当有二端:一来,李鸿章在此一战中态度依违。朝鲜、辽东战场,淮军受创甚重;威海之战,败局已定,北洋海军覆没是指顾间事。故不愿以此硕果仅存的马队再作牺牲。二来,刘坤一请调陈军,原打算给老“把弟”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且拟将这支马队留扈身边,作“指臂之助”。去山东战场犯险,非出本义。故有此项调动。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二十二日, 陈凤楼尚在来津的途中,刘坤一寄督办军务处电称:“至北塘一口,尤为紧要。钦奉上谕,以该处统将吴育仁非御侮之才,如须改换,坤一以奉调赴津之徐州镇总兵陈凤楼,忠勇可靠,亦是皖人,堪以胜任。事机日迫,伏望速赐指挥。”向朝廷推荐陈凤楼为北塘统将。(二十四日“上谕”:“吴育仁驻守北塘,既据李鸿章确查,操演认真,堪资扼守,更换转恐误事,即毋庸调动。……刘坤一请调陈凤楼前往之处,应毋庸议。”)十七日, 刘坤一在其《复陈修五》书中叮咛关照:“贵军抵津,业经奏准与聂军合并,作为芦、滦一带大枝游击之师。日来冰已渐融,沿海地方处处皆为可虑。务望会商聂军门,并严饬各将弁,昼夜戒备,严阵以待。何处有警,立即拔队前往堵御。时局艰危,军情万紧,贤弟情殷报国,忠勇性成,定能如意指挥,随机应变也。”颇见深情。当时刚被简任直隶提督的聂士成亦曾隶铭军,与陈凤楼是旧日同袍,时方从辽东战场“带队进关,为滦、乐一路游击。臣檄饬刘光才等与之联络,以期呼应灵通,可资臂指之助。聂士成原有步队二十四营,嗣经直隶督臣李鸿章奏调徐州镇总兵陈凤楼马队五营来津与之会合。署直隶督臣王文韶复以广西臬司胡燏棻步队四营、王可升马队隶之,足成大支劲旅。” (光绪二十一年二月初八日刘坤一《布置关内外及东西两路防军折》)芦、滦一带是其管区,聂、陈配合,当能契合。 三月三日刘坤一《复总署》电云:“并复商之聂士成,以陈凤楼马队移驻滦州……”是则,陈凤楼在此期间,一直由聂士成调遣,未赴榆关刘坤一处。清末汪诗侬《所闻录》:“刘忠诚公坤一之督师出关也,总兵杨金龙、陈凤楼、申道发皆从。初以金龙为中军,金龙忠实,多忤近侍,而道发便佞连近侍,谗金龙,去之。道发代将中军,金龙统步兵屯于外,凤楼统骑兵。风楼当为马兵时,从忠诚父军,军溃,凤楼独负之出。历功保专阃,忠诚最厚遇之。以抗直故,亦不得中军。其时日兵尚未至,夜半有北洋运粮兵轮来,施号炮,全营惊溃,人相践多死,势汹甚。金龙、凤楼皆久历行阵,闻声,审为营溃,严阵赴中军。忠诚左右无一人,自登望楼,见笼灯一队,来甚迅,谓日兵果至。复见笼灯两队,夹之而趋,将合,乃突过其前,行益迅。忠诚已决自裁矣,前行兵至,凤楼骑兵也。至营门觅中军,道发已先逃,忠诚自应之,审所部,呼之入,使列队自卫。更一队至,则金龙兵,以步队故,后骑兵也,亦留之。迟明而道发还,伏地待罪,忠诚大痛斥,命斩之。金龙、凤楼力为乞免,不从。请益力,乃贷死,候参革。金龙等复力请念旧,乃逐之,而道发遂归徐州镇任矣。当师行时,选精锐五百为亲军,使道发统,至是晚溃散。翌晨,并归伏罪,忠诚斥之长叹,给资遣还江宁。金龙复将中军。迨忠诚还镇,力拔金龙、凤楼皆专阃。后并以抗直忤众,有谗于忠诚者,忠诚不为动,盖深德之也。”此说多与史册抵牾。小说家言,难能凭信。姑录于此,以备一说。 此时,朝中大臣对陈凤楼亦颇为倚重,“上乃命王文韶、刘坤一议决和、战,……文韶奏略称‘……臣在津言津,如提督聂士成、总兵吴宏洛、章高元、陈凤楼等声气联络,必可一战;其榆关以迄辽、沈军营是否可靠,臣实不敢臆断。……’”(姚锡光《东方兵事纪略》) 光绪二十一年三月(1895年4月) “和议”正紧锣密鼓地进行,京、津解严;为了撙节军费开支,清廷要求“简蒐军实”。刘坤一于三月十三日上《遵旨简蒐军实折》:“臣惟此次军务不能取胜,多由统将非才、营伍太乱、士卒不精所致。……第就山海关内外统将而论,如高州镇总兵余虎恩、徐州镇总兵陈凤楼、曹州镇总兵王连三、……等,系各省派来宿将。就臣察看勇略,各有所长,无可淘汰。……”力保这支马队不受影响。 在天津留驻半年左右,是年夏天,西北回民骚乱,当时在京的福建提督程文炳受命进剿。并调陈凤楼马队随行。八月,刘坤一致函程文炳云:“回氛飘忽靡常,追剿包抄,马队必不可少。但须兵力稍厚,方足以供指挥,而辅步勇之不逮。吕镇以五营为少,续经督办处改调陈镇凤楼一军。昨已钦奉电旨,饬令该镇随同麾下前往。唯查陈军五营,本有漕标两营在内,已于上月先撤回防。所余三营,原留二哨在清江、山东一带护送北洋饷项,现在所部实则两营三哨,合计六百五十匹,尚不如吕军之多。而陈镇又因病请假,不能远征,必须由执事另派接统,庶免贻误。业经据实电复,未识督办处如何调遣。倘仍用陈军,务请台端迅速派员前来,方可剋期开行。”是则陈凤楼称病未有西行,只是将部队交给了程文炳。 两个月后,程文炳回直隶,将部队交还陈凤楼。二十一年十月二十五日,刘坤一发出一份给督办军务处的电报:“敬电,祗悉。当即电饬程文炳委员史道,将该马队交还陈凤楼,仍归该镇统带,查此起马队,系同治四年陈凤楼招募成军。历从僧王及刘铭传剿办发、捻各逆,懋著战功。迄今三十余年,在徐亦甚得力。此次改隶别人,一军皆哭。经陈凤楼剀切开导,并扣留一月薪粮,交史道接收,俾各兵勇有所顾恋,而求去者有纷纷也。陈凤楼人尚朴直,皖人皆呼为‘陈傻子’,然居官清而有执,其待士严而有恩,故得军心如此。现在仍统马队,拟令暂留天津,以备差遣。俟坤一进京陛见后,再饬回任。是否可行,请代奏请旨。”这份迳寄中央的电文,非常突兀地对陈凤楼称赞备至,竟然不嫌有辱“圣听”,讲起了陈凤楼并不高雅的绰号,这是为了什么呢?当然,这决不是无缘无故的。原来陈凤楼此时的处境十分不妙,他正被人参劾。 究竟是谁出面参奏的,参折的原文如何,我们已无法从浩瀚的史海中钩稽,只能在可以接触到的资料中找其倪端。 一、被参的罪名:山东巡抚李秉衡于光绪二十一年九月二十二日奏折中引用一段“上谕”:“窃臣于光绪二十一年八月二十九日承准军机大臣字寄:‘八月二十五日奉上谕:有人奏徐州镇总兵陈凤楼钻营狡黠。所部各营多不足额,每借巡哨为名冶游无忌,苛派勇丁,摊分供给。上年带队北上,克扣军饷,以致军心不服,在山东境内哗溃闹饷,延烧火药车,伤毙多命等语。著张之洞、李秉衡按照所参各节,确切查明,据实具奏,毋稍徇隐。原片均著抄给阅看,将此各谕令知之。钦此。’”具载了参折的主要内容。其中“在山东境内哗溃闹饷,延烧火药车,伤毙多命”一节,李秉衡据实为之辩明:“遵查原奏哗溃闹饷,延烧火药车,系山东境内之事,当经转行确查去后。兹据兖州府知府王蕊修转据署宁阳县知县李汝封禀称,’本年正月徐州镇总兵陈凤楼派委参将程曾准管带铭字后营马队前赴威海,初四日行至宁阳北关,该前署县曹和浚代雇大车十五辆装运火药军械。初五日行至离城三十里之岡屯村街内,因骡头惊跑车轮碰石,迸出火星。致轰燃火药车三辆、军械车一辆,并轰毙差弁李春发等。又延烧民房四十余户,烧毙大小男妇八名口。委系猝遭火灾,防护不及,并无哗溃闹饷情事’等语。核与正月间臣到莱州据赈抚局司道及前署宁阳县知县曹和浚所禀无殊。其非因哗溃闹饷尚属可信。至原奏所称钻营狡黠。各营多不足额,在镇每借巡哨为名冶游无忌,仍苛派勇丁供给,北上时克扣军饷、干没皮衣价银各节,应由署两江督张之洞查覆。” 此查复尚属公允,至于张之洞的复奏内容,则已无从知晓了。 二、所受的处分:刘坤一(两江总督)、松椿(漕督)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二月初四日《被议徐州镇总兵仍请接署原缺折》云:“窃臣坤一于接管卷内,查有兵部咨开‘此案,徐州镇总兵陈凤楼被参各款,虽据查无钻营、克扣、冶游实据。惟不能整饬勇丁足额,军士皮衣银两又不即发,以及熟于应酬、疏于巡缉各部,均属不应,钦奉谕旨交部议处。应请将徐州镇总兵陈凤楼,照不应重私罪,降三级调用。光绪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具奏,奉旨:依议,钦此。’” 降三级调用,这一处分相当严重。据《钦定兵部处分则例》,清廷对武职官员处分方式有罚俸、降级、革职三种。降级分为降级留任与降级调用,前者又分降一级留任、降二级留任、降三级留任三个档次,此项处分就其现任级递降,但仍留现职,三年无过,则予开复;后者从降一级至降五级分为五档,从现任级递降并离任,此后得从所降至的级别、职务,去努力争取逐级升转,若想再恢复到原来级别,可是一项十分艰难的路程。革职也分为革职与革职留任两种,革留人员四年无过给以开复。是以从处分的轻重来衡量,革职留任仅与降一级调用同等分量而已。同时,根据所犯罪过性质,罪名分“公罪”、“私罪”两种。“公罪”除特旨“不准抵消”者外,可以受处分者的军功“加级”、“纪录”来抵免;(加一级可抵消降二级、纪录两次可抵消降一级)而“私罪”不得抵消。陈凤楼当时虽有“著给予加一级、纪录三次”在案,也无济于事,从其从一品的记名升用提督,越总兵、副将两级,降为正三品的参将。 三、受谴之无辜:刘坤一、松椿的前述奏折为陈凤楼做了无罪辩护:“惟臣坤一三任江南,与陈凤楼共事最久;臣松椿驻扎清江,与徐州相距颇近。深知陈凤楼徐州镇总兵任内忠勇廉勤,绝无前项劣迹。请一一为我皇上陈之:如不能整饬勇丁足额一节。查陈凤楼马队驻防徐州,分布各路,尚嫌兵力单薄,何敢短少一名?陈凤楼训练最精,一时称为劲旅,地方倚以为重。此次从坤一驻防津郡,钦奉电旨,拨交福建提督程文炳统带西征。嗣以西事稍松,仍拨回陈凤楼统带。倘不整饬足额,则程文炳何肯接收?即此可为明证。又如皮衣银两又不即发一节。查臣坤一奏调江南各军,惟陈凤楼马队一闻征调之信即于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初一日拔队启行。时值元旦,尚无市易。且南方不产皮货。一处安有皮衣数百件之多。若将银两先发勇丁,必至随手用尽;是以带往北方购买,以图价值便宜。北上各军皆然,未可独以此为陈凤楼之罪。又如熟于应酬、疏于巡缉一节。查陈凤楼性情朴直,人皆呼为‘陈傻子’,毫无应酬陋习。该镇系归臣等节制,于臣等尚无应酬,其他可知。至徐州民气,犷悍异常,向出巨盗。自陈凤楼于光绪十五年到任,亲带队伍出外捕拿,在乡日多,在署日少,每年获盗百数十计,历历有案可稽。该镇屡濒于危,盗匪亦从此敛迹。。自上年陈凤楼统率马队北上,徐盗由是披猖,一年内劫抢之案,已报者二百余起,其中如睢宁劫狱一案,情节尤重。现经臣松椿派弁带勇,拿获盗犯王胜,讯据供称史仲举等各结党数百名,或数十名,四出掳掠,骎骎乎捻匪萌檗。徐州官宦士庶,日盼陈凤楼回任,整顿捕务,以靖地方。忽闻降调之信,莫不为之解体。陈凤楼之去留,关系徐属安危如此。张之洞前此奏留陈凤楼,亦称其在徐防得力。此次查覆折内,犹称‘陈凤楼曾立战功,年力尚属可用。’可见公道不容尽泯。现在徐州镇总兵一缺,已蒙简放雷玉春,该总兵尚需入都陛见,到省须时。臣等因徐州地方紧要,陈凤楼前在徐州任内卓著声威,军民爱戴。檄令仍署徐州镇篆,以资镇摄。合无仰恳天恩,俯赐照准。臣等当责令认真巡缉,以期盗戢民安,并训练马步各勇丁,以备缓急之用。将来如查出陈凤楼果有前项劣迹,请将臣等一并议处。臣等实为地方择人起见,谨合词恭折具奏。伏乞圣鉴训示。谨奏。”刘坤一于光绪二十二年正月二十六日接替张之洞回江督原任,二月初四日即会同松椿出奏,并甘冒“一并议处” 的风险用功名、纱帽力保无罪。若说是出于私谊,而松椿作为一个身为满人的方面大员,总不会押上自己的前程来周旋刘的私情吧。此折所辩各项应为可信,足以证明其无私,陈凤楼属无辜获谪。其后,刘坤一一直在为陈凤楼开复尽力。此年九月借徐州兵练击退刀匪请奖 “奏为徐州兵练击退刀匪,有裨大局,所有在事出力员弁吁恳天恩,俯准择尤请奖并开复降调总兵原官以示鼓励,恭折仰祈圣鉴事:窃查本年四、五月间,山东刀匪窜至徐州丰、砀各属,折毁教堂,抢劫盐店。经臣电饬署徐州镇总兵陈凤楼及该文武,督率兵练严密防拿。嗣据禀报,于五月二十日、二十一日接仗获胜,刀匪败回各情形节次电知总理衙门代奏。……臣维此次防剿能否得手,实系时局安危。该刀匪等党羽甚多,遍布于山东、河南、安徽、江苏分界之地,盘结勾连,阴谋叵测……势极披猖,情同叛逆。若使得逞,则凶焰益张。本地伏莽与外来游勇从而附和,将有燎原之祸,牵动大局矣。陈凤楼等部署严明,应援神速。兵练莫不用命,得以痛于创惩。匪目或斩或擒,无一漏网。匪徒死伤数百,余悉逃回山东。徐境由是平安,教士莫不欣感,各案一律议结,堪以上慰廑怀。伏维朝廷激励戎行,微劳必录。……今徐州兵练击退刀匪巨股,保全地方,于大局不无裨益,所有在事出力员弁合无仰恳天恩,俯准折择尤酌保,俾免向隅。至陈凤楼前因被参,部议降三级调用;经臣与漕臣松椿为之逐款剖明,请留署任,仰荷恩俞。该总兵自回任后,整饬营务,巡缉匪徒,不遗余力,一方倚以为重。此次防剿得手,实该总兵之功。可否准其开复原官,以示鼓励,出自鸿施。……” 同时又寄函李鸿章:“……所幸山东刀匪经陈凤楼击退回巢,擒斩颇多,余悉解散,否则捻匪复起,为祸不可胜言。现为该总兵奏请开复原官,未知能否邀准。该总兵前抱冤屈,早在洞鉴之中。此次奋勉立功,讵可再抱向隅之泣?我公见邸堂时,务望俯赐嘘植,是所至祷。”而此时李正因私进圆明园事件被纠参,当然无暇顾及此事,陈凤楼的开复尚有待时日。 四、致祸的原委:处分陈凤楼时值刘坤一驻节津门,张之洞署理两江总督之际。我们有理由假设,如若刘坤一在任,当然会负查奏之责,定会为陈凤楼开脱,不致获谴。张之洞的查复,我们从前引刘坤一奏折中言及“张之洞前此奏留陈凤楼,亦称其在徐防得力。此次查覆折内,犹称‘陈凤楼曾立战功,年力尚属可用。’可见公道不容尽泯。”可以想见。所谓“可见公道不容尽泯”者,盖乃责其在复奏中多有不“公道”之处。我们竟或可以推想:张之洞不只是落井下石,且有幕后策划此参案的可能。 1、李秉衡的查复,较为客观。但末了却说“臣查陈凤楼于春间调援威海,行至潍县,复奉调赴津,臣在莱州未与晤面。惟闻此人颇有贪名,习气甚重,人言啧啧,恐非无因。臣既奉旨确查,不敢稍涉徇隐。应俟张之洞覆奏,恭候圣裁。”李秉衡籍系辽宁海城,甲午以前,其宦迹未涉江南。光绪二十年夏始被授安徽巡抚,八月调任山东。且甫到任即东省军情告急,焉能深知与本职无关的邻省将领的为人,且将风闻之言荧惑圣听,实为怪事。此年初,李曾就援威事多次函电陈凤楼。有云:“威待援甚急,盼公来如望云霓,恳公迅赐起行。”(正月初一日) “弟日盼援军急如星火,若再北调,何以能支。请麾下速至莱州,候弟到,面商进止。”(正月十六日) “盼公正切,忽奉朝命调公赴津,畿疆重要,又不敢强留。东省失此劲旅,怅怅。”(正月十八日)等等,品评竟如此变化,必有缘故。按:张之洞光绪二十一年九月十六日致李秉衡电“密,寄谕查陈凤楼想早奉到。该镇在东境人马约缺额几成?滋事一节确否?与之晤谈,察其尚有忠勇之义否?祈密示。”李秉衡复电“谏电敬悉。陈凤楼至潍县即经北洋调往,与衡并未谋面。人马缺额早有所闻,惟实缺几成不得而知。在东滋事一节已行查兖州,尚未复到。宪台正月啸电谓此人贪习气重,证以衡之所闻,当可为定评也。”(张之洞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八日曾致电李秉衡:“陈凤楼闻又调津,此人贪习气重,不来亦无妨。”)李是张之洞光绪十年前后任山西巡抚时的旧部,且曾因张的推举由知府擢升广西按察使,为其意旨所左右,是可以理解的。于是,陈凤楼的罪名就这样被罗织成就。 2、张之洞于光绪二十一年正月二十八日致电署任徐州镇的程孔德“新委铭军后营副将衔程曾准,查该员有无实职,此衔何年在某捐案报捐?即速查明电复。”程曾准原是铭军马队后营帮带,上年底,因营官程孔德留署徐州镇总兵,陈凤楼以程曾准年力精壮,奋勇有力,报请张之洞,委其统带后营。此时正在北援赴津途中,张之洞因何有此查问?原来程所统带的后营在宁阳发生事故。(详前引李秉衡的奏复)此事能不让人把这一参案与张之洞联想吗。 3、光绪二十年正月刘坤一曾奉旨查明湖广总督张之洞被参案,在奏复中刘虽然为张开脱,力救张之洞与同案被参的湖北布政使王之春免受议处,但奏请将知州赵凤昌革职。此一事件可能引发张的怀恨。张之洞从接署江督后到交卸回任,言论及行事与刘坤一矛盾重重,可从此二人的遗文得见一斑。这里我们只举一个小小的例证:前文曾述及署理漕督邓华熙向张之洞为清淮马队请领枪械事,张称所购马枪一千支已悉数解津,要马队在途中截领,其实,这批枪械从头到尾都处于张、刘两人的争议中。且引刘坤一给张之洞的一份电文来印证:“惟前接电,许以马枪千枝,全数解津。兹据浦局复称‘只有五百枝解来,余五百枝奉谕留存陈基湘营。’云云。是否浦局错误,,抑千枝之数分为两批,头批五百枝到浦局,二批五百枝未到?现在此间各军需马枪甚多,伏祈查明饬催为祷。若只五百枝,则陈凤楼领三百枝;清淮领二百枝,尚少五十枝。竟无一枝到津,公其念之。”这就是以上所说的一千支马枪,几乎事事都这样的扯皮,其交恶势不可免。陈凤楼北援是刘坤一赴京受命时的决定,张之洞到任,即行奏留。两个月后,刘再申此议,且言是陈凤楼自行请缨,必然遭张之忌恨。 4、更有甚者,张之洞光绪二十年十二月二十八日致李秉衡电:“弟昨夜已电奏请派江南奉调北上在途中之马步二十四营,自沂州直趣烟台赴援。惟各军械亦不足,并请旨饬李相、刘帅饬沿途酌留解津枪械,发与诸军,不知能邀俞允否。即使邀准,此军至速亦须二十日方能到烟台,亦恐缓不济急,只可力图驱逐倭寇下海之法耳。公如以此法为然,由尊处电奏沥恳。词须悚切,或可望准。惟切勿言出自鄙意,……若言是弟意,恐他人拦阻,切祷。”此处所恐的“他人”,定有李鸿章、刘坤一无疑。清末同光以降朝廷高官南北派系之争颇为激烈。作为北派中坚的张之洞对淮系的杯葛由来已久;刘坤一身为湘人,多年游宦江南,与淮系渊源颇深。借参劾陈凤楼以打击李、刘。至少也可以泄其私愤。虽然,在刘死后张之洞疏陈坤一“居官廉静宽厚,不求赫赫之名,而身际艰危,维持大局,毅然担当,从不推诿,其忠定明决,能断大事,有古名臣风。”但也抹煞不了两人交恶的这一情节。
5、再举两个例证说明张之洞对淮军成见之深:李秉衡曾向张言:“今日所谓淮军,妇孺皆能论定”(光绪二十年十一月初七日致张之洞电)。次年四月二十一日,张致李电云:“闻公在烟台查出合肥致丁汝昌、龚照屿、威海各统领电信多件,大率俱令勿战,已录稿进呈。究竟其电信内有何支离之语,祈密示。”这位台谏出身的张大人似有唆使他人入人于罪之嫌。幸好李秉衡未有去火中取栗,复电云:“津威来往电偶见一二,并未录稿进呈。记致戴道电有‘切勿浪战,战死不为请恤’语又寄丁汝昌电有‘倭来即设法驱逐’语,亦有此等语义,记未能真者。昨得获宪台电奏惊心动魄之文竟不获用,忧愤曷极!近闻俄勒令退还辽东,法保护台、澎,信否?尊处如有确闻,乞电饬。”来了个“顾左右而言它”
。 勤 王 同治四年(1865年)正月陈凤楼以攻克黄陂等处案内出力,蒙保于五年十二月奉上谕著免补游击,以参将尽先补用。正是此时,他加入到淮军编制。“三十功名尘与土”啊!三十年经历了多少场争战,三十年留下了多少处创伤,没料到在迟暮之年,却回到了参将这个原点。这位“故将军”的内心有多少感慨啊。幸而他生性朴质,在光绪二十二年(1896年)初回任署理徐州镇总兵期间“整饬营务,巡缉匪徒,不遗余力,一方倚以为重。”直到新任总兵刘青煦到任。交卸镇篆后,陈凤楼以淮军统领身份统带此三营马队及数营(旗)步兵,驻防徐、宿一带。其间某年(未见可稽的记载)处分得以开复,但丢了总兵实缺,且年已老迈,无望再膺提镇要职。 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进犯津沽,京师告急。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三十日,两江总督刘坤一、江苏巡抚鹿传霖、巡阅长江水师大臣李秉衡会衔上《遵旨派兵北上折》:“奏为遵旨派兵北上,恭折驰陈,仰祈圣鉴事:窃臣坤一、臣传霖承准军机大臣字寄:‘光绪二十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奉上谕:近因民教寻仇,匪徒乘机烧抢,京城内外,扰乱已极。著各省督抚,迅速挑选马步队伍,各就地方兵力、饷力,酌派得力将弁统带数营,星夜驰赴京师,听候调用。根本之地,情形急迫,勿得刻延。将此由六百里加紧各谕令知之。钦此。’瞻望阙廷,万分企念。伏查江南兵力,苦无大支劲旅可抽:沿江一带防务正形吃紧,驻防各军万难调动,且距京较远,亦虑缓不济急。然京师情形如此之亟,谕旨盼望如此之切,无论如何总须设法抽调,迅速驰援。臣坤一查有统带铭、元、镇字等营、旗记名提督前徐州镇总兵陈凤楼,忠勇性成,不避艰险,为淮军著名宿将,于北地亦极熟悉。所部铭字马队三营,元字、镇字步队四旗久经训练,堪称节制之师。驻扎徐州、宿迁一带,就近调集,星驰赴京,最为便捷。惟元、镇步队四旗,人数较少,并经电饬该提督,刻日增募,改旗为营,每营添足五百人,以资厚集。……” 刘坤一并事先于五月二十六日寄电陈凤楼:“君父之急,自应刻日赴援。现在大沽不守军情更紧。查该镇忠勇性成,不避艰险,心存君国,调度有方。所统马步个营,又久经训炼,分扎徐、宿一带,距北较近。应即调集铭字马三营、元镇四旗,迅速北上。如嫌兵力未厚,准将元镇四旗各照营制添足五百人,以资厚集。”为救“君父之急”,起用了这位老将。 率师“勤王”,虽是凌险犯死之旅,但亦存在着大好的机遇。。后来的史实证明了这一点,虽有李秉衡、聂士成、罗荣光在前方牺牲,却为鹿传霖、岑春煊、吴永等提供了绝好的机会。他们以迎扈(或随扈)之功得邀两宫宠幸,风光了十好几年。在这里我们相信刘坤一是想到了这一点,他有心给“老把弟”找一个再创辉煌的进身机会。六月初九日,刘致陈凤楼函云:“今日钦奉密旨,专催贵营北上,大有倚重之意。……此行务整齐队伍,稳探稳进,至近京地暂行驻扎,听候鹿滋帅指挥。万一京师有变亟探两宫行在,卷甲疾驰,相机护卫。如能觐见天颜,奏称‘臣前徐州镇总兵陈某奉两江督臣刘某奏派,带勇入援护驾。’或承垂问他事及江南情形,尽可从容具实奏对,不必讳饰。将来解严后兄即檄调吾棣南旋,决不食言。”郑重叮咛,其情殷殷。 正如刘坤一所料,一个半月以后。果然“京师有变”。胡思敬《驴背集》“义旗烈烈指神京,壁垒新于细柳营。忽听将军鸣鼓角,井陉西下有奇兵。”注曰:“津沽警报日至,屡诏征求外援外兵。至者张春发武卫先锋左翼十营、陈泽霖武卫先锋右翼十营、总兵陈凤楼淮南军七营、巡抚鹿传霖江南军六营、总兵夏辛酉嵩武军六营、布政使升允河南陕西军八营、布政使岑春煊甘肃军六营、总兵蒋尚钧河南军五营……”张春发、陈泽霖、夏辛酉三军及李秉衡由山西调来的万本华军,“兵非素练、将不用命、军火又不足”(《李忠节公家传》)七月十八日,在北仓溃败, 李秉衡自杀身亡。从十七日直隶布政使廷雍奏称: “天津西北水陆各路,防务空虚,乱民猖獗。苏抚鹿传霖所部将次抵直,请饬旨分扎,以资策应。”可推知陈凤楼之所以未预此役,盖此时正在北来途中,尚未至津。五月末檄调北上,但“元、镇步队四旗,人数较少,并经电饬该提督,刻日增募,改旗为营,每营添足五百人,以资厚集。”是须要一些时日的,七月中未达前线,当属正常。胡诗注称其已“至”云云,盖为传闻而已。 也幸而这一“后至”,让陈凤楼避开了这场战败固应受责,侥幸战胜亦会获咎的战役。 七月二十一日“两宫”西巡,此鹿、陈两军十三营之众,自然“卷甲疾驰,相机护卫。”八月初三日,在从太原到大同的逃难途中,慈禧和光绪还惦记着这支部队,发“上谕”问讯:“鹿传霖、陈凤楼两军计程早当行抵直境,并著统归荣禄节制,以一事权。”但最终只鹿传霖抵达“行在”,而陈军被其以“苏省援军迟滞”为由,请旨饬回原防。未有机缘觐见天颜,铩羽南归。
刘坤一于光绪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拏获弥陀教匪分别惩办折》有
“据徐州道桂嵩庆、淮扬镇总兵潘万才、统领铭字等营提督陈凤楼先后电禀到臣。”云云,知陈凤楼回防后仍统领所部马步营旗,担任徐、宿防务。此时淮军也非复过去的辉煌,建军之初随李鸿章援沪十三营中淮军名将刘铭传、潘鼎新、张树声、吴长庆、张遇春等均已去世,就连与陈凤楼年辈相若、或曾并肩浴血疆场的诸多将领如刘盛休、聂士成、徐邦道等亦或死、或退,仍然活跃于营伍的寥若晨星。次年,出身湘系,三任江督,与其生死至交的刘坤一死于任所。我们试问时年六十七岁高龄的陈凤楼老将军,“烈士暮年”,还能剰下几许壮志? 余 论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陈凤楼的蹉跎人生,也可算做是“数奇”的一例吧。虽然身为两淮子弟,却在从军七年之后,才归隶淮军。没有参与“建军援沪”、“用沪平吴”等淮军早期的重大战役。此后戎马倥偬、裹伤浴血征战几十年也没能拼得一个提督的实缺,总是憾事。清代官制,提督的官阶品级一般均高于总督,总兵的官阶品级也高于巡抚,但提、镇得受督、抚的节制。朝廷里、官场上、竟至民众中“重文轻武”的风尚由来已久;直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组建新军之后,才得到根本的改变,不过,我们的主人公陈凤楼却已无缘躬逢其盛了。 陈凤楼去世,距今已经百年。对这样一个历史人物,我们该如何来看待他的功过呢?毋用置疑,作为“历从僧王及刘铭传剿办发、捻各逆,懋著战功”的满清王朝的官僚,正统的史学家只会加以批判,而不会得为之称颂的。可是,老百姓却有他们自己的观念:陈凤楼身后,徐州、宿迁建有“陈公祠”祭祀。(徐州“陈公祠在县署街”。见民国十五年修的《铜山县志》;宿迁祠见《清实录》:“以战功卓著、遗爱在民,……准陈凤楼于宿迁县城建立专祠。”)如果说这样的“祠祀”,还只是应当地“士绅”的请求,由督抚申报朝廷,获准修建的;那末,真正的“民意”又是如何呢?笔者有幸,在酝酿写作本文的过程中得到陈凤楼家乡族人的帮助,承告知“凤楼公一直是我们全族人的骄傲,可以说我们都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引自潘集族人电子邮件)供职于淮南市潘集区,曾为编写《徐州总兵陈凤楼》一文为蒐集资料“遍访村老及陈氏宗亲”达数年之久的峻岳(程隆嵩)先生惠书云:“我之写陈凤楼,缘自其泽被乡里、享誉一方之功德;亦有流传后世、存史育人的夙愿。”“ 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对一个历史人物,后人自有其公正的评说。 陈凤楼子女颇多(计有十子、七女),后裔甚蕃。其长子玉澜(?),曾为道员,死于候补期间;二子玉麟、四子玉书均定居江苏宿迁;子某,民国初年任海州知府;七子文农,流寓江苏省宝应县之氾水镇;四女适寿州孙氏,七女适氾水钱氏,余不详。 陈凤楼去世后,曾有朝旨优恤,并著交国史馆立传。在国家清史档案部门可能尚存留有关史料。另外,当时定有《行状》、《墓志》、《家传》等资料,只是时隔百年,难能寻求。 其墓在今潘集区平圩镇境内,现已平毁,了无痕迹。 2006.4.17.
本文引用及参考书目: (本文由陈凤楼将军曾孙陈克刚提供,转载请注明作者出处) |